伊萨克走回草坪那边,卡洛看着报纸,李杰浩蹲在芬里旁边,拨弄一株草叶。
“怎么样?”卡洛问。
“他说是我父亲的学生。”伊萨克把名片递过去,“还打听了我父亲离开维斯塔之后的事。”
“约翰·劳埃德,下议院议员,改革派的,在议会里算是‘莱辛派’的铁杆,工时议案就是他跟另外几个人一起推的。”卡洛接过名片扫了一眼。
“现在这个标签不是不太好听吗。”伊萨克对于有人自诩“莱辛派”有些意外。
“是不好听,但总有人不介意被这么叫,劳埃德就是其中一个,算是没怎么避讳跟莱辛的关系,虽然不至于蠢到直接宣称就是莱辛理念的继承者,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的那套和莱辛晚期提议的那些大差不差。”
李杰浩站起身,拍拍手上的草屑:“那这个劳埃德像是个好人啊。”
“愿意把莱辛派这个帽子戴在头上的,大概是做了当‘孤臣’的准备。”卡洛折起报纸,“但莱辛派里也不全是有志之士,有些投机的,觉得跟着保守派或温和改革派混不出名堂,不如支持莱辛派的主张,获得底层间的名望,但真要他们铁了心和保守派对抗,那就免了。”
“接下来去哪里?”伊萨克问。
“校长办公室,来都来了,去喝杯茶呗。”
李杰浩顿了一下,这是来自学生对见校领导的抗拒:“直接去找校领导啊?”
“门卫都放了我们进来,不去校长那儿晃一圈,怎么对得起那张伪造的推荐信呢。”
李杰浩凑到伊萨克旁边:“我怎么感觉老板在人家大学里,跟逛自己家后院似的……”
来到主楼,这里看着规模宏大,正面一层是柱廊,几根石柱撑起横梁,进了门,大厅内吊着水晶灯,墙壁上挂着一排油画肖像。
伊萨克放慢了脚步,视线从第一幅肖像开始逐一扫过去。
画上的人秃顶,穿着一件帝国风格的白色长袍,两只手交叠在身前,背景是一片模糊的石砌拱门。
“第一任校长,帝国时期的人。”卡洛抬头看了一眼那幅画,“那会儿这学校叫西境文法学院,主要教帝国的希罗文和法律、哲学、历史。”
过了几幅画,校长的衣服逐渐发生了变化,这一任校长身上穿的是旧式礼服,深蓝底色,领口和袖口镶着繁复的花边,头上顶着一蓬高高的白色卷发。
“从这一任开始,西境文法学院正式改名为维斯塔大学。”卡洛点了点铜牌,“教学方向也转向了更宽泛的学科,开始有人教数学等理科学识。”
接下来几任,头上都顶着白色的卷发头套,每个人看起来都像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姿势都一样,唯一能区分彼此的大概只有五官和手里拿的东西,有的握着卷轴,有的捧着一本书,有的只是把手搭在扶手上。
“他们为什么要顶着这玩意儿?”李杰浩嘀咕。
“大概是为了彰显威严,以及掩盖秃头。”卡洛耸耸肩。
倒数第三幅画前,画上的人又换了一身衣服,穿着一身深色西装,领口系着领结,没有假发,露出光洁的额头。
伊萨克凑近看了看画框下方的铜牌:“阿尔弗雷德·芬顿……”
“就是从这一代开始,维斯塔大学进行了改革。”卡洛道,“芬顿之前,入学资格看的是家庭背景,家里有爵位的直接进,没爵位的就得捐一笔钱,数目不小,相当于拿钱买学籍。”
“芬顿改了这套规矩?”伊萨克问。
“取消了家庭财富考量,把入学资格和学业成绩挂钩,平民学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进入维斯塔大学的。
“不过说是改革,实际操作里还是留了不少后门,贵族子弟总归有办法进来,只是明面上的门槛低了不少。但哪怕是这样,当时也闹得不小。”
“这人胆子挺大的啊。”李杰浩感叹。
“因为他妻子是前任大公的表妹,他本人是现任大公的老师,换个没背景的动这块蛋糕,第二天就得卷铺盖走人。”
“呃……”
“而且芬顿也是莱辛的老师。”卡洛补充道。
伊萨克一愣,本来准备转向下一幅的视线看了回去,下意识看得更仔细了些,画上的芬顿表情看得出几分复杂,画师大概没少费功夫去捕捉那种介于学者与官僚之间的气质。
“芬顿的大学改革,有不少点子据说来源于年轻时的莱辛。据一些资料记载,芬顿曾多次与莱辛讨论入学制度的改革方向。”
“我父亲那时候多大?”
“二十出头,还没毕业。莱辛的想法在那个年代相当超前,芬顿又刚好是那种能听进去的人,两人算是一拍即合。”
李杰浩咂嘴:“没毕业就能给校长出主意,人比人啊……”
“芬顿也是在任时间最长的校长,主持学校工作四十多年,直到二十年前莱辛被放逐,他才请辞。对外说的是年事已高,但更多人认为是受到了莱辛的牵连,也有人认为这其实是芬顿提出抗议的方式。”
卡洛说着,他们来到下一幅画……准确来说,是一张照片前。
一张放大的黑白照片,像素有些模糊,照片上的人大约五十来岁,瘦长脸,架着一副圆片眼镜,镜片后面那双眼睛直视着镜头方向。
他的嘴角微微下撇,眉头皱着,散发出一股尖锐刻薄的气质,仿佛看什么都觉得不入流,而且长相带着东境的特征,让伊萨克想起埃勒沙。
铜牌上写着“伊拉德·塞勒姆”。
“前任校长,现在的自然科学院院长。”卡洛道,“你们应该都听说过的那个塞勒姆。”
“他是东境人,后来来到维斯塔,被聘请为顾问,他也是维斯塔工业革命的推动者,机械、电力、化学……不少领域的发明都出自他手,从纺织机的改良到蒸汽动力的应用,再到一些化工流程,背后也都有他的影子。
“后来塞勒姆当了校长,把自然科学的地位在维斯塔大学推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