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这位只有数面之缘的编辑,夏洛特印象并不是很深刻,只是在去报社与罗塞尔、格林商量生意时与他短暂交流过,记得他喜欢叼着老式烟斗审阅稿件的习惯,以及被担心整栋楼遭遇火灾的罗塞尔训斥后灰溜溜地跑到走廊去抽烟的身影。
反过来,雅各布对她和罗塞尔等人的态度可以说得上是谄媚,对几位撰稿人则有些苛刻,让夏洛特总觉得有些不舒服,但罗塞尔则认为这才是报社编辑应有的态度,否则随便什么文章都被塞进《周报》,不但容易让读者失望,还可能惹来贵族、市政厅甚至教会那边的麻烦。
只是夏洛特怎么都没想到,仅仅几天前才见过面的人,现在却以这种诡异的姿势死在了自己面前,她皱着眉头环视四周那些看起来既不像有神秘学意义,又没法组成完整图画的各种符号,随后目光回到仓库中央,落在雅各布那张失去血色的脸上。
死者双手向两侧张开,掌心朝向斜上方,十指因为尸体已经僵硬而微微弯曲,脑袋则尽力后仰,露出脖子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整个姿势仿佛在沐浴从天而降的阳光,又像是在向那位永恒烈阳献上自己的赞美。
可夏洛特明明记得,雅各布是“工匠之神”的信徒,虽然信仰不深,属于那种偶尔会去教堂祈祷,大多数时候只把赞美神灵挂在嘴上的泛信徒,但也不该在死前做出这种有悖于信仰的姿势。
是凶手把死去的他摆成这幅模样,直到尸体僵硬,姿势定型?对方是烈阳的狂信徒,以此献上对神灵的赞美?又或者是在渎神?夏洛特有所猜测,视线又转到四周那些符号组成的图画上。
刚进入房间时,她只觉得这些各色颜料绘制的线段和几何图形凌乱得让她感到头晕,但在认出死者身份,联想到对方供职的报社和《苏希特周报》后,却逐渐萌生了一丝熟悉感。
许多符号都呈现出类似印刷文字的冷硬笔触,横竖线条粗细一致,一些像是字母变体的几何图形也有着几乎一致的弧度,如同一枚枚印刷字版在不同位置压印形成。
她看了眼同样没有急着靠近尸体,只在绘制的图案边缘查看现场状况的三位“机械之心”,提醒道:
“这有些像报纸使用的印刷体。”
皮尔斯·丹特抬头瞥了她一眼,目光再转回雅各布身旁的符号时,表情逐渐变得凝重。
“确实如此,同样的符号大小和形状几乎一致……但这些都是手绘的,说明凶手要么提前准备了相应的模具进行拓印,要么就有出色的绘画能力。”
艺术家或者精通绘画的贵族?但这些人擅长的通常是风景、人物肖像等油画或素描,谁会练习反复绘制同一种符号的技巧?而且绘制这一整个地板加上四周墙壁的现场,需要的时间和精力都不少,对方又是出于什么目的这样做的?
夏洛特思索间,三位机械之心已经分头行动,绕开最为诡异的现场,前往这座仓库的其他位置进行调查,很快搜遍了两层楼的各个房间,回到了门口汇合。
“地下室和二楼都没人,也没发现更多的尸体,”之前用枪指着夏洛特的那个男子率先汇报道,“后门反锁着,窗户没有被撬开的痕迹,凶手应该是走的正门。”
另一个提着箱子,表情有些阴沉的机械之心补充道:
“根据巡夜人所说,这座仓库长期处于半空置状态,平时很少有人过来,要不是他路过时发现大门没有关好,恐怕要到明天白天才会有人注意到现场的一切。”
这很符合提前做好调查和准备,选择受害者后进行杀戮与献祭的仪式……夏洛特思索着,忍不住问道:
“会不会是那些信仰‘光与暗的桥梁’的邪教徒干的?”
两大教会虽然在涉及自身隐秘和封印物时互有防备,却不会隐瞒可能威胁整个苏希特市的信息,因此“净化者”追捕朱利安等邪教徒的经过会通报给“机械之心”,后者知晓在这座城市隐藏着一批信仰邪神,拥有“掮客”力量的邪教徒。
但丹特闻言却摇了摇头,道:
“不太像,那些人的作风更加谨慎,不会这么张扬。”
确实,除了涉及原身,在我穿越当晚进行的大型献祭仪式之外,那些信徒的表现都相当谨慎,力求不引人注目,朱利安甚至混入了市政厅,成了黑恶势力的“保护伞”……这恐怕与“掮客”擅长寻找灰色需求,撮合隐秘交易的力量特性有关,哪怕搞献祭,他们应该也只会偷偷进行,事后迅速处理现场……又有新的邪教组织来到了苏希特?那这里也太热闹了吧……夏洛特腹诽着,看向低头弯腰正检查递上的蜡烛和颜料的丹特队长。
后者戴着手套从地面边缘刮下一些凝固的暗红色颜料,在鼻子前嗅了嗅,随后放进随身携带的空玻璃瓶中,回头说道:
“有血腥味,应该在普通颜料的基础上混杂了血液。”
血……夏洛特立即看向皮肤惨白如同失去了全身血液的雅各布,瞬间明白了颜料的来源。
“要么那位接受献祭的存在喜欢这种风格,要么就是凶手对死者有超出寻常的恨意,杀死他、摆出亵渎的姿势都不够,还要放干他全身的血液。”
她开口分析道,旋即看向丹特。
“能把你们的那件封印物,‘阿罗德斯’带来吗?它应该能占卜出凶手的身份,至少也能提供重要线索。”
闻言,在场三位机械之心成员都露出了尴尬的表情。
怎么,你们都被它挖出过内心不堪的回忆?我可以出门等候,让你们三位留下来占卜……夏洛特刚有所怀疑,丹特就收敛表情,解释道:
“‘3-0157’最近有些不安分,那种活着的特性越发明显,不但不再遵守之前的问答规则,喜欢直接询问让人无法回答的问题,还会在没有人违反规则的情况下发动攻击……我们已经把它关进了‘车间’的最深处不再使用,并把情况汇报给教会的总部。
“如果前来调查的高阶执事确认阿罗德斯不再可控,就有可能会将它重新评定为‘2’级,带往特里尔进行封印。”
自主攻击,还不再遵守规则了?原来阿罗德斯在你们那是这样的吗?在我这里的时候可完全不一样……夏洛特一愣,立即反应过来自己在某种程度上属于“愚者”先生的信徒,又肩负将那件活着的封印物介绍给祂的重任,自然会受到特殊对待,和面前这些经常喜欢打扰阿罗德斯的普通人可不一样。
而与那件封印物接触了几次,对它性格有了一定了解后,夏洛特有些怀疑对方正在故意展现这种不可控性,试图离开苏希特,被带到特里尔这种大城市去,拥有更多接触“愚者”和祂的其他信徒的机会。
好在就算无法使用阿罗德斯之镜,机械之心也有更加“传统”的方法,那位一直提着木箱的男子走到没有被颜料图案覆盖的区域,将箱子横放在地,打开两侧的锁扣,开始在分门别类放着许多瓶罐的箱中寻找着。
“这是卡尔文,”丹特向夏洛特介绍道,“一位经验丰富的‘窥秘人’。”
这是工匠教会掌握的几条途径中的一个,对仪式魔法和各种隐秘知识都有一定掌握,但也因为灵感过高而容易看到听到奇怪的事物,失控的概率高于其他途径。
夏洛特与罗塞尔曾在狩猎场附近的河边遇到的怪物,就是一位“窥秘人”失控所化。
选择这条对团队有帮助,但自身危险性更高的途径,本就代表着牺牲精神……夏洛特评价道,目光带着钦佩看向拿出几个小瓶和纸笔的卡尔文,直到对方示意,才和丹特等人后退几步,让出位置。
这位“窥秘人”先是洒出一些带有凝神作用的纯露,让香味冲淡了周围的血腥气息,随后用银白色的粉末在身边布下圆环,代替仪式匕首构建出灵性之墙,避免自己在接下来的仪式中受到干扰。
最后,他半闭双眼,口中念诵祷词,很快进入了冥想状态。
因为有灵性之墙阻挡,夏洛特只能勉强辨别是对工匠之神的赞美和祈求帮助的话语。
突然,这位“窥秘人”的双眼猛然睁开,眼白化为了与瞳孔一致的黑色,伸手抓过备在身旁的铅笔与白纸,手臂如同抽搐一般舞动着,迅速在纸上画出了一幅素描。
这是梦境占卜?和特里尔那位“小丑”希尔的方法不太一样啊……夏洛特等卡尔文从那种癫狂的状态中恢复过来,迫不及待地走近,看向对方借助占卜绘制出的凶手模样,随后愣住了。
那是张由各种线条和板块组成,如同假面具的一张脸,和真正的人类没有任何相似性,反倒是像四周墙上那种印刷体的符号构成的图案。
你不会是姓毕加索吧……夏洛特看了眼同样表情惊讶的丹特,后者轻咳一声,道:
“卡尔文,我不知道你居然这么有艺术细胞。”
彻底从梦境中苏醒过来的“窥秘人”也低头看向自己的大作,皱起了眉头,仿佛陷入回忆般斟酌着说道:
“我在梦境中看到了行凶的过程,但所有画面都像是一幅幅油画,而非真正的梦境重现。
“雅各布应该认识凶手,他一直在求饶,试图说服对方放过自己,可惜画中的梦境没有声音,否则我应该能听到他口中说出对方的名字……
“凶手将他放血,待其陷入昏迷后以这种姿势摆在了房间中央,那些图案大多早已绘制完成,只用融入了血液的颜料完成了剩余部分。
“我在梦境中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张脸,但当时却没有觉得有任何不对,就像整个世界本该是一幅画,画作中的人物就该长成这样……”
是梦境遭到了干扰,呈现出无法锁定凶手的绘画风格?夏洛特有所猜测,随即安慰着这位失意的窥秘人:
“至少我们知道雅各布大概率认识凶手,这样可以极大地缩小调查范围,他朋友之中精通绘画的人应该不多。”
“根据卡尔文的占卜结果来看,行凶者和绘制这些图案的未必就是同一人。”丹特分析道,“我们会调查他最近接触过、对他有恨意的人,以及这栋仓库最近的出入情况、仪式使用的颜料来自哪里。”
无论是不是凶手绘制的印刷体图案,都需要购买大量颜料……夏洛特赞同地点了点头,说道:
“苏希特市内专门经营绘画材料的商铺不多,而且都集中在博尔斯区,可以交给我来调查。”
那里属于永恒烈阳教会与“净化者”管理,因此丹特没有拒绝,而是提醒道:
“不要随意接触可疑目标,查到名单后先告诉我们,或者让‘净化者’去处理。”
夏洛特答应下来,转而问道:
“现场该如何处理?把颜料都刮掉,还是进行一次净化?”
“当然是运走尸体,采集必要的标本之后把整栋楼炸掉,”一旁的卡尔文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道,“只要彻底破坏这幅画作的结构,残余的仪式力量就无法发挥任何作用了。”
这种新颖的方式让夏洛特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
安布罗在吧台前坐下,用手敲击三下台面,引起了酒保注意后,说道:
“来两杯曼赞酒,多加冰。”
戴着软帽的酒保瞥了他一眼,没有急着倒酒,而是建议道:
“不加冰的更好喝。”
“我喜欢那种喝法。”
安布罗回答道,扔出一枚印有被麦穗和鲜花簇拥的剑盾徽章的金里索。
这远远超过了两杯曼赞酒的价格,但酒保却没有找零,而是迅速倒上两杯本地产的白葡萄酒,放入冰块,递给了安布罗。
后者微笑着接过,一手拿着一杯走向酒吧后方,很快拐进了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在圆桌旁坐下,默默等候着。
不多时,另一位戴着兜帽,只露出长着胡茬的下巴的男子走了进来,他顺手关门,坐在安布罗对面,拿起为他准备的那杯,抿了一口淡金色的酒液,皱眉道:
“不加冰的更好喝。”
“是你自己定的暗号,我也觉得不加冰更好。”
安布罗抱怨道,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袋沉甸甸的金币递了过后,接过对方手中的对折纸张,迫不及待地打开,借助房间中昏暗的灯光阅读起来。
“你为什么要找那个古老家族的线索?”
男子数着金币,顺口问道。
“任务罢了,知道的太多对你没好处。”
目光在资料上缓缓扫过,安布罗淡淡回答道。
花大价钱买来的资料上记载着三个人名、居住地和简单的经历。
他们都不姓亚伯拉罕,但这很正常,作为一个在第五纪迅速衰落,遭到他人觊觎的家族成员,他们哪怕分家迁居,也不敢轻易使用真正的姓氏,往往会改名换姓,只把远古的传承留在内部,甚至为了安全主动断绝这种联系。
虽然不知道尊敬的“愚者”先生为什么要寻找这个家族的成员,但安布罗还是准备先谨慎地逐个调查三人的真实身份,确认他们拥有亚伯拉罕的血脉后再把情报提交上去,否则用几个普通人敷衍愚者先生,他担心会变成那位存在警示其他聚会成员的那个倒霉蛋。
看完情报后,安布罗端起酒杯,再次回到房间外,随意逛了几圈,观摩了一场从鲁恩传来的“狗拿耗子”游戏,才像个满足的酒客一般离开酒吧。
正要依照惯例做反跟踪的绕行,安布罗的灵性突然有所触动,他立即拐进一条无人的小巷,打开灵视,看见一只巴掌大小,呈半透明状的白羽鸟从空中飞落,鸟喙松开,将一封折叠起来的信件扔在他面前,随即消失不见。
信使?
安布罗连忙接过信封,急切地拆开,阅读起来。
他可不敢等回到住处再看信件,万一是紧急撤离的通知,那几分钟的耽搁可能就是生与死的差别。
可刚看了一眼,安布罗的呼吸就变得急促起来。
根据信中的命令,他将被赋予一项新的任务。
而任务的报酬将会提前支付:
成为序列7的“守知者”!
————
第二天上午,夏洛特先后来到辖区内仅有的两家绘画材料店,以替父亲购买颜料为由,与店主交谈了片刻。
拉乌尔·索伦本就是苏希特市小有名气的画家,而女儿替父亲购买油彩和画布再正常不过,因此店主不但没产生怀疑,还热情地展示了最近从特里尔送来的新品。
“什么?一套最普通的画笔就要20费尔金,肖像大小的画布也是同样价格,一小瓶蓝色颜料更是要卖两枚金币?”
夏洛特目瞪口呆,终于理解了为什么一座20万人的大城市里只有两家同类店铺,而且顾客寥寥,店主却完全不担心收入问题。
见她一脸呆滞地望着货架上的颜料,担心男爵女儿不满意自己服务态度的店主又拿出一个小玻璃瓶,展示着里面闪烁着矿物光泽的粉末状青蓝色颜料。
“小姐,男爵阁下一定会喜欢这个颜色,它跟您的眼睛非常像,这么大一瓶,只要100费尔金。”
这么……大一瓶?
望着比等重金币还值钱的天然颜料,夏洛特头脑一片空白,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假装很感兴趣地询问起近期是否还有其他人来购买大量颜料。
拥有“治安官”令人信服的气质的她很快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由于苏希特市内唯一一所高等学府并不教绘画,民间画家数量极少,而贵族只会将绘画作为一项爱好,使用的颜料并不多,因此一个月内曾大量购买过颜料的顾客很快浮出水面。
“市政厅?”
她疑惑地反问道。
“没错,有人拿着市政厅的采购文书,购买了一批颜料、画笔和画布,说是要重新绘制建筑内部的挂画,因为采购数量太多,他还去了高等法院旁边的另一家店。”
不久后,夏洛特在另一家店也得到了同样的线索。
这意味着凶手要么伪造了采购文书,利用官方名义买走大量颜料,避免引起店主的怀疑,要么干脆自己就是市政厅的内部人员。
难道除了朱利安,还有邪教徒混进了苏希特的政府部门?再这样下去,内部会议上他们会不会面色凝重地说我们之中混进了一个正神信徒?夏洛特发散着思维,将记有具体信息的纸张收好,没有急着到市政厅内去一探究竟,而是来到了位于附近的安全屋。
布置好祭台,夏洛特回忆着特雷斯·塔玛拉提供的咒文,准备召唤对方的信使。
如果苏希特又出现了新的邪教,最有可能掌握线索的应该只有这个长期追踪“光与暗的桥梁”的信徒的塔玛拉家族成员。
点燃蜡烛,夏洛特用古赫密斯语念诵道:
“……遨游于上界的友善生物,追逐秩序的中立者,独属于特雷斯·塔玛拉的信使。”
在她的灵视中,摇曳的阴绿烛火上方骤然变得黑暗,一尊两米高的巨大全身铠甲从虚空中跨出,落在祭台中央。
看着左右完全对称,甲叶之间没有任何缝隙,各处装饰有精美纹路的铠甲,夏洛特突然觉得自己的金毛大狗在信使群体中的生态位恐怕非常尴尬。
好在莫尔万先生说过,信使只负责契约规定的工作,而且外表和是否拥有战斗能力是两回事,说不定面前这位遇到危险跑得比谁都快,而看起来温顺的伯鲁斯能一口咬掉敌人的脑袋……
刚这么想着,盔甲上那副完全遮挡面部的金属面罩就迅速向上打开,吓得夏洛特一个激灵,后退了两步,旋即才发现头盔内部空洞洞的什么都没有。
我还以为他要咬我……望着有点像信箱开口的黑洞,她恍然大悟,拿起早已写好的信件投了进去,看着这具威武的铠甲缓缓合上面罩,消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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