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因蒂斯,周二与周五分别属于永恒烈阳与工匠之神的象征,相应的大弥撒和重要活动通常会选在这两天中属于那位神灵的时间,其他五位神灵则分享了一周内的剩余五天,比如,鲁恩王国的黑夜女神教会就将周日视为最重要的一天。
但七种行星时每天都会依次轮转,葬礼这种无法等待太长时间的事情,只需选择当天适合的时段即可。
而各国王室与七大教会共同制定的法律规定,无论死者身份如何,因何而死,都必须尽快在墓园下葬,若当地没有墓园,或因特殊原因来不及举行葬礼,也该尽快火化。
这项规定并非单纯出于对死者的尊重,而是在上个纪元尾声之时,各国为了减少活尸、水鬼和怨魂出现的可能,而专门进行的规定。
因此,属于工匠之神信徒的编辑雅各布选在了周日下午两点的金星时,于科鲁斯山脚下的安德烈墓园下葬。
夏洛特穿着一身黑色裙装,安静地站在墓园一角,她的前方,雅各布的妻子,年幼的女儿和其他亲属都穿着同样的深色风格服装,看着由四人抬着的棺材来到墓碑前方,被放入了早已挖好的墓坑之中。
一旁披着黑袍的工匠教会教士念完了安魂的祷词,几位男性亲属铲起泥土,盖在了放着一只烟斗,几束鲜花和一份最新的《苏希特周报》的棺材上,几位女性忍不住啜泣起来,那个刚满十岁的女孩挣脱母亲的拥抱,冲向墓穴,却被其他人拦住,嚎啕大哭起来。
看着这一切,夏洛特眼前也不禁浮现出这位编辑生前那种讨好似的笑容,以及前天晚上在下科鲁斯区的仓库中见到的那张失血过多的惨白脸孔,由抽象符号、线条组成的诡异画作更像是烙印在她脑海中一样反复出现。
穿越到这个世界已有五个月,她虽然偶尔会听周围的仆人或朋友说起某人死去,又或是在报纸上看到哪座城市发生了死亡数千人的瘟疫,但总觉得葬礼这种事离自己太过遥远,至于记忆深处属于原身的母亲、姐姐与哥哥的葬礼,也早已被时间冲淡,被她以“与己无关”的理由遗忘在脑后,没有太多的触动。
而此时,雅各布的葬礼上的肃穆氛围,又勾起了她那些不太美好的回忆。
希望之后不要再参加哪些熟人的葬礼了……如此想着,她目光扫过那些根本没见过面的雅各布亲属,落到《周报》报社前来参加葬礼的几位熟人身上。
罗塞尔今天穿着一件显得老气的黑色长外套,头戴三角帽,安静地看着墓穴逐渐被土填满,看着悲痛欲绝的女孩和她的母亲,难得没有四处张望,寻找夏洛特的踪迹。
作为合伙人中对《周报》最为上心的人,他几乎每周都会与雅各布讨论版面、稿件和广告安排,在四人之中与死者最为熟悉,如今那个总在催促撰稿人交稿,转头又向他请求多留些版面给新闻内容的编辑突然死去,罗塞尔大概是最难以接受的。
另一边,格林正陪在雅各布的父母旁,莫尔万则站在稍远处,抬头望向南面的科鲁斯山,似乎想从遍布山坡的风车中看出什么东西。
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不会是看到了死者的灵魂吧?考虑到这位身份神秘的非凡者对灵界、冥界的熟悉,夏洛特微微一愣,偷偷打开灵视环视四周,发现除了参加葬礼的活人之外,并没有什么奇怪的身影,空中也没有半透明的灵魂漂浮着。
这至少说明雅各布没有因为死于邪教徒的仪式而变成怨魂,也可能是工匠教会的祷词起了作用,毕竟安葬在墓园中的死者几乎不会发生变异或灵异事件……夏洛特无声嘀咕着,视线回到了因为已经竖起了墓碑而挨个上前悼念的人群之中。
……
葬礼结束后,罗塞尔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在格林的陪同下来到雅各布的妻子面前,摘下三角帽,先是安慰了几句,随后从口袋中拿出一只封好了口的信封,道:
“这是一张可以在苏希特银行兑付的票据,总计一万费尔金,我知道这无法弥补因为雅各布的离去对你们造成的伤害,但至少能让你们过得好一些。”
听到这里,脸上泪痕未干的女士一时间有些愕然。
这笔钱大致相当于她丈夫未来五年的收入,稍微节约一些,完全足够她抚养女儿到成年。
“这,这太多了,古斯塔夫先生,雅各布不是在工作时出的事,报社没有责任这么做……”
她下意识开口拒绝道。
“这并非赔偿,只是我们几位合伙人对你的丈夫在报社工作期间的成果的感谢。”
格林上前劝说道。
女士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在对失去家庭主要收入来源的恐慌和对未来的担忧中点了点头,收下了那个信封。
同时,一旁的夏洛特注意到,同来参加葬礼的几位报社工作人员都偷偷看向罗塞尔那边,表情十分复杂。
给死者家属的抚恤既能解决她们眼下的困难,又可以让其他工作人员对报社有更多的信任,至少不用担心在这个没有规定抚恤金标准,高低有无全凭雇主良心的世界落得太过凄惨的下场,算是个收买人心的好手段。
当然,我猜罗塞尔并没有想这么多,只是希望做出一点友善之举,用对报社,对贵族来说不算太多的金钱安抚死者的家属……夏洛特腹诽着,也走上前去安慰了那对母女几句,表示如果以后遇到无法解决的困难,可以来报社寻求帮助。
随后,她才将目光投向了那几位出席葬礼的《周报》的撰稿人。
雅各布的死因被治安官解释为深夜遭遇抢劫,反抗时被歹徒杀害,那栋画满了诡异符号的仓库虽然还没被炸毁,但也已遭到了封锁,没有传出半点消息。
但作为前往现场,并参与后续调查的官方人员之一,夏洛特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雅各布毫无疑问是被特别选中的“祭品”,否则不会出现在远离报社和家宅的地方,而死亡现场的仪式图案大多由印刷体符号构成,又与雅各布的工作息息相关。
如果那位献祭者挑选受害者时掺入了私人仇怨,而他本身又是苏希特,乃至这个世界唯一一份报纸的报社工作人员之一,那一切就解释得通了……毕竟编辑是最容易因为压下稿件、要求反复修改内容而得罪手下的工作人员的……凶手若在几位撰稿人之中,根据最基本的犯罪心理学,他大概率会来参加葬礼,避免引起怀疑的同时,近距离观看死者家属的反应……夏洛特脑中冒出各种念头,挨个看向有嫌疑的几人。
她首先排除了班杰明·亚伯拉罕……不,是莫里先生的嫌疑。
因为误以为这个新人与几位老板之间关系密切,雅各布对他的文章一向比较宽容,最多挑挑错字,彰显自己没有偏心。而班杰明的真实身份、成为“观众”的契机都被阿罗德斯占卜了出来,其中并没有与邪教接触的线索。
但其他几位撰稿人,夏洛特就不太确定了,这些人有的全职上班,经常在工作中与死者接触,有的只是兼职供稿,但收入需要根据刊载文章来计算的他们却更容易受到编辑偏好的影响,如果本身性格比较偏激,又一时冲动,确实容易犯下杀人罪行。
当然,她不认为这些人之中真的隐藏着一位能独自画下整间仓库的抽象符号,完成献祭的“专业人士”,但根据机械之心对既往邪教徒的行动模式分析,提供目标、绑架受害者和布置祭台完成献祭的往往不是同一个人。
由某位报社工作人员推荐目标,真正的献祭者另有他人?这个可能性不小……夏洛特无声嘀咕着,走向了一位正坐在墓园边缘的石凳上,用铅笔在笔记本上书写着什么的年轻男子。
“你在写讣告?”夏洛特疑惑地看了笔记上的内容一眼,恍然道,“要登在下一期报纸上吗?”
“是的,索伦小姐,格林先生觉得应该让报纸的读者们都知道这件事,”发现来人是给自己发薪水的老板之一后,这个叫西蒙的撰稿人迅速站起身回答道,“我刚来报社时只有一些文学基础,并不清楚一篇新闻应该怎么写,雅各布先生教了我很多……我简直不敢相信他就这么离开了我们,他的女儿才10岁……”
他的语气带着明显伤感,却又有着面对贵族时的理性,没有真正将其宣泄出来。
见状,夏洛特状似随意地问道:
“他最近有没有提过身边发生的怪事,又或是得罪过某些人?”
西蒙怔了一下,认真回忆片刻,摇头道:
“我没听说过,但就算有,应该也只是工作上的事情……”
夏洛特微微颔首,没有继续追问。
她要的自然不是这位嫌疑人的供词,而是想观察对方听到问题瞬间的反应,看西蒙是因为听到意料之外的问题而陷入回忆,还是警惕地判断这个问题是否藏有陷阱,自己是否暴露。
而西蒙的表现像是前一种。
当然,这种方法只能发现缺乏心理准备,又不擅长伪装的人,哪怕发现异常也没法拿来当法庭上的证据,可身为官方非凡者,她要的也不是证据,只是一点线索,随后就能交给“机械之心”用法律以外的办法解决……夏洛特思索着,又来到另一位全职撰稿人霍尔顿面前。
这位年龄接近四十,毕业于特里尔大学文学院的中年男人在夏洛特的提问下同样没有什么异常,只是提到了雅各布平时就对稿件要求严苛,单方面的训斥或双方的争论每天都有发生,但都止于工作时间,不太会带到下班之后。
这可说不准,有些人就是会因为一点小事恨上其他人,觉得全世界都亏欠自己……在互联网上看过无数奇葩杀人理由的夏洛特在内心反驳道,踱步到最后一位叫韦斯莱的嫌疑人附近。
据已经深入报社,充分发挥一位“外围成员”主观能动性的班杰明所说,这位年轻的撰稿人虽然只是在报社兼职,但却对这里的工作格外热心,文笔与调查能力都很不错,只是过于坚持呈现所有事实,不愿意为了规避麻烦而删减内容。
前几天,他才因为那篇涉及大剧院的枪声的调查报道被雅各布训斥了一顿,稿件也被压下,最终由班杰明那篇将热尔维之死描述成“神秘治安官”降下惩罚的新闻稿顶了上去,导致7月的收入少了大半。
从这方面来看,韦斯莱无疑有充分的动机报复报社的编辑。
见这位嫌疑人没发现自己的到来,只是呆呆望着不远处的新墓碑,夏洛特突然说道:
“他不该这么年轻就死去,尤其是以……那种诡异的方式。”
韦斯莱如被惊醒一般猛地转头望向身旁,随后才放松骤然收紧的双肩,回答道:
“雅各布先生的死确实让人遗憾,我虽然经常和他发生争执,但……您说诡异的方式死去?他不是被人在小巷里杀害的吗?”
在夏洛特探寻的眼神中,这位年轻男子的表情逐渐从惊讶变成疑惑,而后是警惕和愤怒。
“您是在怀疑我?认为我偷偷杀害了他?
“我确实有些讨厌雅各布,我认为亲眼看见的事就该如实写出来,他却觉得报道首先不能给报社惹来麻烦,还要讨好各个方面,哪怕为此牺牲真实性……
“但那只是对报纸风格的不同看法,我怎么可能会为了这点事去杀人!”
看起来没什么破绽啊……如果知道雅各布因为颈部被切开放血导致死亡,又成了诡异仪式的“祭品”,在我说出第一句话后就该警惕起来,然后为掩饰自己的反应寻找借口……当然,如果他是个“观众”,应该能立即做出正确的应对,不至于被我看出问题……夏洛特思绪电转,旋即露出歉意的笑容,道:
“我只是听到了些传言,随意问问。”
韦斯莱皱了皱眉,显然不愿相信这种解释,但在瞬间的愤怒后,他就想起自己面对的是报社的合伙人之一,又有索伦这个姓氏,全身沸腾的血液立即冷却了下来,反而主动道了个歉,随后低头离开了墓园。
看来他也知道贵族不能随意招惹嘛,怎么一说到新闻就那么执拗?夏洛特看着对方离去的背影,内心不住嘀咕着,内心那点怀疑已经变淡,但始终没有完全消除。
可一轮问询下来,包括韦斯莱在内的三人表现都十分正常,让她也说不准自己的疑虑是出于灵性的直觉,还是对记忆中几位大侦探的拙劣模仿。
就在准备找到班杰明,让这位“观众”途径的非凡者发挥一点实际作用时,她的灵性突然受到触动,脑袋不自主地望向身侧。
在同步打开的灵视中,一具两米高、左右完全对称的全身铠甲突然从根本没法遮掩它身体的墓碑后方跨出,缓缓抬起的金属面罩中,一封折叠好的信件飘了出来。
是特雷斯的信使……夏洛特眼睛一亮,伸手接住信纸,看着那尊铠甲重新合拢头盔上的缝隙,以近乎倒带的姿势钻回墓碑后的阴影之中。
可就在她要拆开信件看看那位塔玛拉家族的成员发来什么信息时,身后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和刚才因为灵界信使闯入“辖区”而提前有所感知的情况不同,直到脚步声从身后极近位置出现,夏洛特才有所反应,如刚才韦斯莱面对她时那样猛地转头,双肩紧绷,仿佛陷入了应激状态。
身后,莫尔万·杜朗律师一身黑色正装,帽子夹在腋下,目光越过了她的肩膀,落在铠甲信使刚刚消失的位置。
PS:抱歉,今晚只有这章4600字的了……这卷剧情也进入最后阶段了,预计在月底或下个月初结束,高潮即将到来。另外关于本书要改名的事,昨天有很多读者反馈说现在的书名也不错,但因为前几天上了一次推荐,效果却远远不如其他书,因此和编辑讨论后认为现在的书名没法展现出本书的特点(变身+罗塞尔时代+秩序双途径),改个更容易吸引路人的书名可能会好一点,不用担心内容会有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