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上午,夏洛特在一周之内第二次来到了安德烈墓园。
上次被抬入这里的是报社的编辑雅各布,这次则轮到了她的父亲。
按照裁判所处理邪教徒的惯例,拉乌尔·索伦本应被直接火化,灰烬都要检查后才会交还给家属,但在“太阳神官”维耶芙亲自净化,清除了体内可能存在的污染后,夏洛特见到的遗体已经换上了那套参加自己成年舞会时穿过的黑色正装,红发梳理整齐,看上去如同睡着了一般。
只不过他再也不会睁开眼睛,询问自己女儿昨晚是否又从阳台偷溜出去了。
属于拉乌尔的封地离苏希特市并不远,收到男爵死讯后,几位管事连夜赶来,带着各种文件等候夏洛特这个唯一的继承人做出安排,可仓促之下,她连这些人的名字都没记全,更没空处理那些有亏有盈,但加起来也不值太多钱的产业。
好在夏洛特的礼仪老师,父亲过世的姑妈家的女眷,也是她目前少数能够信任的人之一的黛莉亚接过了这些事务,这位曾处理过一场贵族葬礼的中年女士迅速安排好了葬礼,替夏洛特向本地贵族们送去信件,又将远道而来的管事安顿好,才没让失去了男爵和管家的索伦宅邸变得一片混乱。
当然,按照贵族礼仪,拉乌尔·索伦的死亡本该通知特里尔的其他索伦家族成员,包括王室和其他一些旁支,等待他们派代表前来吊唁,再举办一场和身份相称的葬礼。
但永恒烈阳教会希望这件事尽可能低调处理,夏洛特也同样不愿让父亲的死亡变成一场家族的社交活动,因此除了送去作为通知的信件外,并未推迟葬礼等待这些环节。
何况,就算消息传到特里尔,父亲恐怕也没有什么想要专门等待的宾客……望着墓园中央专门划出、供有身份的人下葬的墓穴旁为数不多的葬礼参与者,夏洛特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内心却没有太多的悲伤和哀痛。
它们和眼泪一起,似乎在前天就已经留在了教堂里,留在了太阳圣徽下。
可就算如此,棺材被放入墓穴,穿着镶金线白袍、手捧圣典的主教念诵悼词时,她还是感觉心脏被紧紧攥住,有些疼痛。
……
简短的祷告结束后,参与葬礼的宾客依次来到身穿没有花纹与首饰的黑色长裙,红棕发用一条简单的发带束起的夏洛特面前,对男爵之死表达着自己的哀悼。
富莱斯伯爵神情严肃地为在急病中离世的拉乌尔表示惋惜,并承诺夏洛特在继承领地或处理后续事务时遇到困难可以来找他帮助,但夏洛特猜测这位和永恒烈阳教会关系颇深的贵族已经知道父亲的真正死因,只是碍于保密才选择了公开的说辞。
他的长子,那个曾在苏希特大剧院被夏洛特从“心理医生”手中救下的弗林特神色有些复杂,但最终只是跟父亲一起离开了墓园。
阿贝尔子爵,德里洛塞子爵,以及一些苏希特本地颇有威望,又与索伦男爵打过交道的贵族纷纷上前,安抚着这位刚刚成年就孤身一人,大概率要继承男爵爵位的贵族小姐,他们那些已经成年的子女也参加了这场葬礼,有的只是礼节性地说了两句,有的则做出更亲昵的举动。
最让夏洛特意外的是伊莱拉·德里洛塞,这位子爵的小女儿眼眶发红,走上前抱住了夏洛特,让身边几位注重礼仪的长辈都有些意外。
“如果你这几天不想一个人待着,可以来找我。”
她贴在夏洛特耳边小声说道,随后捏了捏她的手掌,退到了一边。
送走这几位贵族后,莱昂·古斯塔夫男爵夫妇也来到了墓穴旁,以比其他人热情得多的态度与夏洛特交谈了几句,随后将时间留给了他们的儿子,罗塞尔。
后者一身黑色没有多余装饰的正装,栗发仔细梳理过,只是脸上还带着没休息好的疲惫,在夏洛特面前站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你没事吧?”
你没事吧……夏洛特瞥了他一眼,摇了摇头道:
“除了教会的决定还没下来,其他都还好。”
因为周围有其他人,古斯塔夫男爵也在不远处,她只是隐晦地将自己悬而未决的命运告诉了对方。
“那就好……我是说,至少不那么坏,”罗塞尔显然对这种场合极为不适应,完全没了平时的从容,“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可以随时说。”
你还不如跟伊莱拉学学怎么安慰我……不过如果那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意思就完全不同了……不,说不定伊莱拉也是同样的意思……看着满脸紧张,不住观察她脸色的罗塞尔,夏洛特嘴角终于动了动,露出了一点笑意。
她原以为罗塞尔知道了二月那场献祭的真相,知道自己作为祭品差点死在那天之后会疏远她,可对方的目光里并没有多少警惕和畏惧,反而一直表达着关切和担忧,让她在疑惑之余,略微放宽了心。
这时,罗塞尔身后一位黑发乱糟糟,外套下的衬衣领口有些发皱,与周围衣着严肃的宾客格格不入的男子走上前来,先是左右看看,随后自我介绍道:
“索伦小姐,请节哀,我是维克托,工匠教会的高级执事。”
高级执事?这么说他至少是一位序列5的非凡者?考虑到献祭发生在两天前,工匠教会总部不太可能及时做出反应,他应该是来对罗塞尔进行晋升前的审查的……夏洛特一怔,和对待其他宾客一样行了一礼。
维克托生疏地回礼,随后道:
“感谢你阻止了那场献祭,也感谢你为三位牺牲的机械之心报了仇。”
你比罗塞尔还不会说话……以杀死自己父亲的形式完成“复仇”的夏洛特腹诽着,转而想到对方序列不低,又掌握着罗塞尔晋升的希望,只能挤出一丝微笑。
————
葬礼结束后,夏洛特乘坐马车来到莫尔万律师位于市政广场附近的工作间。
虽然再也没有谁要求自己出门时必须带上女仆,但夏洛特还是让莱拉跟在了身旁,一方面为了给这个很没安全感,总是担心女主人失去踪影的年轻女仆一点安抚,另一方面,宅邸中少了管家之后,她必须给那些留下的仆人一种一切都在正常运转的感觉。
至于他们之中是否还有像卢卡斯一样的邪神信徒,夏洛特认为可能性并不高,否则在知道拉乌尔出事之后,这些身份可疑的人早该连夜逃离苏希特,而非留在宅邸里等候教会必然会进行的排查了。
敲响房门后,那位年轻的律师助手很快出现在门边,略显意外地看了夏洛特一眼,道:
“索伦小姐,杜朗先生已经离开苏希特了。”
“什么时候?”
夏洛特惊讶地反问。
“这周一,又或者是周二,总之三天前他预付了我四周的薪水,让我留下处理后续事务后,我就没再见过他了。”助手稍加回忆后答道,“他让我把没处理完的案件移交给其他律师,自己准备回到家乡,回到妻子和女儿长眠的地方,与她们葬在一起……我觉得,这应该是不再工作的委婉说法。”
不,他很可能表达的就是字面意思……想到莫尔万在编辑雅各布的葬礼后所说的话,夏洛特惊讶之余,又有种“一切终于发生了”的松弛感。
她唯一疑惑的是,这周一应该已经离开的莫尔万,为何会在周三出现于老城区地下?难道那个皮肤古铜、耳旁有痣,却给夏洛特这个“治安官”莫名熟悉感的人并非杜朗律师,而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
思索片刻,她见助手欲言又止,顺势问道:
“莫尔万先生有没有给我留言,又或是留下什么东西?”
“当然有!”助手立即回答道,“有分别给古斯塔夫先生和兰道尔先生的信件,以及留给您的一个小包,我本打算处理完工作上的事后就挨个送去……”
说着,他回头钻进工作间,拿着一个并不大的、由羊皮纸包裹,有封漆保护的小包回到夏洛特面前,将其递了过来。
夏洛特接过,又询问了这位助手几句,确定莫尔万离开前像是早已预料到某个确定的期限,并不显得慌张后,才离开了这里,回到马车上,将填得满满的羊皮纸包放在膝盖上。
坐在她对面的莱拉见状,立即转头看向窗外,对主人的隐私丝毫不关心。
内心颇为满意的夏洛特这才拆开包裹,取出里面的两本笔记和一封信件。
第一本笔记是《受诅咒的王子》尚未刊登的后续章节,足够已经增发为每周两期的报纸连载很久,对莫尔万身份已有些猜测的夏洛特粗略翻看了一遍就放在一边,准备稍后好好研究一下。
第二本笔记则是她委托莫尔万搜集、整理的关于第四纪特里尔的历史资料,纸页上写满了对不同历史文献和传言的整理与比照,以及一些地标建筑在一千多年后对应的新特里尔的位置示意图。
他居然一直记得,还特意在离开前完成了这些……夏洛特盯着字迹工整的笔记看了片刻,合上封面,拆开了最后那封信件。
“夏洛特,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离开了苏希特,回到我最初的地方,然后沉眠。
“预感到这件事后,我加快写完了那本小说后续的部分,希望能给我们的报纸带来更高的销量,当然,我大概收不到额外的稿费了。
“报纸中属于我的那部分收益,会由鲁恩的一位亲属继承,相关的契约和证明我会交给罗塞尔和格林处理。至于你,我没有太多需要叮嘱的事,只是希望第四纪特里尔的那部分历史能帮到你。
“我很早就看出你的父亲已经深陷漩涡,却无法猜到他最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好在他对女儿的爱真实且厚重,这应该会避免最坏的情况发生。
“希望一切结束后,你对他的爱意胜过恨意。
“你的合作伙伴,莫尔万·杜朗。”
本来这封信见到此已经结束,但落款后还有几段显然是临时添加的内容:
“在今天的战斗中,我提供了一点不会让自己被官方非凡者发现的帮助,但很可惜,对于你真正承受的诅咒,我也无能为力。
“也许不知道这一切会让你更加幸福,但我想,还是有必要把我之前调查到的那部分信息告诉你。
“它来自第四纪,来自那位‘血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