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之后的两天,夏洛特一直处于忙碌之中。
没有亲自到场参加葬礼的本地贵族与官员的问候信需要一一回复,从封地送来的契约、账簿和产业清单也要逐个核对,那些夏洛特作为男爵之女时根本无需考虑的事如今却都要亲自处理,让刚从悲伤中摆脱出来,只觉得全身没劲的她感到头疼。
还好曾担任过夏洛特的礼仪老师,又在贵族家宅中服侍多年的黛莉亚·佩里女士比她更熟悉贵族家庭的事务,在这几天提供了许多帮助。
夏洛特也找准机会,正式将她雇佣为索伦男爵家的女仆长,并在新管家上任之前暂时兼任这一职务,年薪则是超过苏希特市大多数律师与医生的2400费尔金,整整一百枚金币。
当然,这和夏洛特即将继承的产业相比,只是九牛一毛。
在黛莉亚的帮助下,她从封地的产业清单里计算出的,包括土地、房产和各种投资产业的总价值超过8万枚金路易,大约是200万费尔金。
刚看到这个数字时,夏洛特还以为自己多数了一个零,直到再三核对,才确认没有看错。
自己家原来这么有钱?
可她没高兴多久,就在黛莉亚的解释中明白,这些资产绝大多数都是不能出售的土地和只占部分收益的本地产业,大多仅能以地租和分成的方式成为男爵家年收入的组成部分。
这些每年变化不大、细水长流的收入,加上特里尔几处房产的租金收入,再加上王室每年给予分支家族成员的补贴一起,构成了索伦男爵家的现金收入,再除去房屋修葺、雇佣仆人和日常开销的种种花费,剩余的才是能存下来的现金收入。
至于这一块,夏洛特盘点出的现金与存款大约是3000枚金币,是现在开始就属于她,能随时动用的流动资金。
剩下那些土地与产业,则要等她真正继承了男爵的头衔,才会归于她的名下。
难怪父亲坐拥这么多产业,平时表现得却不算宽裕,每年5000金路易的收入说不定都不够富莱斯伯爵维持他那座城堡运转的开销,但却是一位男爵全部的体面了……夏洛特无声嘀咕着,拿起装满热巧克力的杯子抿了一口,让摄入糖分产生的快感充斥全身,冲淡了早起带来的疲惫感。
此时她和之前无数个周日清晨一样,身穿居家长裙,坐在一楼餐厅之中享用着并不算丰盛却十分可口的早餐,身旁有女仆服侍,窗外有阳光照耀,只是桌对面少了那个不时会和女儿聊上几句,试探她今天会不会溜出家门的老父亲。
“黛莉亚女士,父亲的卧室和书房这两天没有谁进去过吧?”
“除了每天打扫的仆人外,没有让任何人进出,里面的物品也保持着原样。”已经正式上任女仆长的黛莉亚回答道,“只是在人员变动后,仆人们可能需要一定时间熟悉新的工作职责。”
夏洛特点了点头,继续享用着早餐。
相比领地和产业,宅邸里的仆人反而更容易处理。
在父亲离开后,只剩一位主人的男爵宅邸就不需要原本那么多的仆役了,比如负责拉乌尔起居和衣物的贴身男仆,在教会确认并未参与邪教徒的那些事之后就遭到了遣散。
当然,夏洛特给了对方一笔丰厚的遣散费,让他能在找到下一份工作之前衣食无忧。这不单是对这位照顾父亲多年的仆人的补偿,也是稳住其他仍在宅邸工作的仆役的手段,更能避免索伦男爵家给其他人留下刻薄寡恩的印象。
除此之外,夏洛特还准备雇佣一位新的管家,代替那个已经上了通缉令的卢卡斯。
黛莉亚虽然熟悉贵族事务,但身为女性许多事不方便出面,独揽家中所有权力也容易导致其他问题出现,一位合格的管家需要管理账目、安排采购、接待访客,是除了主人外宅邸中地位最高的人,不但要经验丰富能力突出,更要忠心耿耿,不会因为一点利益就背叛雇主。
从某种角度来说,卢卡斯也确实算得上忠心耿耿,父亲信了邪教,他就跟着信,父亲让他杀人,他就去杀……夏洛特腹诽了几句,决定过几天去拜访一下古斯塔夫家,请莱昂叔叔帮忙物色一位合格的管家,这在贵族之中是很常见的事,优秀的仆人和情人一样,通常都只在熟人之间流转。
在内心开了个小小玩笑后,夏洛特放下刀叉,继续听取女仆长汇报家中的琐事,内心却已抽离出去,开始盘点起专属于自己的那些事务。
首先,在来自特里尔的裁判所高级执事对她涉及的案件审查得出结论之前,她仍是受到监控的嫌疑人,这在她将“辖区”重新划定到自家宅邸所在的圣罗克区后就有所察觉。
每次离开房屋步入花园,甚至只是走到阳台,就会有若有若无的视线从远处投来,这也许来自净化者,也许只是和她一样的外围成员在执行任务,但总归让她内心有所警惕,不敢做出任何会引起误会的行为,比如进入父亲的书房寻找对方留在暗格中的遗物。
其次,是已被她上交给净化者的“3-1452”裁决之匕。
这把多次杀死邪教徒,吸收其所受恩赐的封印物不但能施展强大的“定罪”能力,还能在通灵死者时进行“暗箱交易”,如果夏洛特之后想对其他邪教徒进行复仇,这把武器必不可少。
但经过本周的献祭事件后,净化者们必定会将裁决之匕放回“圣辉门”内,不再由夏洛特这个没彻底摆脱嫌疑的外围成员持有,“监督”娜塔莉亚能否在死后履行承诺,让它重归夏洛特之手,还是个未知数。
而不管是否能拿回属于自己的封印物,夏洛特都决定依照对方提供的名单挨个把信仰“光与暗的桥梁”的信徒揪出来,让他们为自己做过和还没来得及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要完成这件事,总结“治安官”的扮演守则,消化魔药,晋升序列7的事也要提上日程了……夏洛特脑中思绪不断,在黛莉亚建议她找时间挨个拜访苏希特内所有贵族宅邸的话语中不住点头,实则什么都没听进去。
比起短期内的审查和必须长远计算的复仇之计,另一件两天前在莫尔万的信件中得知的事更让她忧心。
自己所承受的诅咒,让母亲、姐姐和哥哥接连死去,最终导致拉乌尔铤而走险轻信邪教的诅咒,居然来自第四纪的“血皇帝”图铎?
刚看到信中这个名字时,夏洛特完全无法理解一个死去上千年的皇帝与自己会有什么联系。
但经过两天思考,她逐渐有了一个合理的猜测:
自己的母亲,就是那位亚利斯塔·图铎的血脉后裔。
这个结论不但能解释为何诅咒来自夏洛特的母系而非血脉更显赫的索伦家族,也能解释莫尔万为何会花时间调查这件事,并将结论告知夏洛特——因为他的妻子,他的女儿,也可能是图铎的后裔,承受了相似的诅咒!
所以莫尔万先生觉得我和他的女儿很像……是因为他也看出了我的诅咒的来源,知道我会面临和他女儿一样的命运?夏洛特若有所悟。
她唯独没法想象一位建立了庞大帝国,与多个拥有神灵支持的国家抗衡的皇帝,为何在死后会遭受如此诅咒,让自己的一代代后裔遭遇意外,早早死亡?
又是谁降下了这种恐怖的、延绵了一千多年的诅咒,让能以“一点帮助”就剥夺了娜塔莉亚半神力量,自身显然是高序列非凡者的莫尔万都无能为力?
细思恐极之下,夏洛特在女仆长莫名的目光中打了个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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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又写了几封亲笔信感谢对父亲之死表达关切的贵族后,夏洛特回到了卧室,借口需要午睡,让莱拉守在门口,自己则毫无形象地躺在了柔软的大床上。
根据这两天的经验,只要她不表现出可能逃走的模样,比如摸黑离开家宅,比如步入阳台,随时可能跳窗逃走,就不会被暗中投来的视线所监视,但为防万一,她还是打算以躺下的姿势参与下午一点的聚会,以免自己长时间坐在桌前一动不动的模样引来监视者的注意。
当然,就算有占卜或窥视的手段可以穿过墙壁和窗帘,夏洛特也不认为他们会发现“愚者”先生的手段。
毕竟那位存在表现出的力量是如此神奇,而拥有预言与占卜之力的阿罗德斯还会尊称祂为伟大存在……可惜那天事发突然,我没能找机会向愚者先生祈祷,否则说不定能得到祂的帮助,避免最坏的情况发生……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的夏洛特刚叹息一声,就被眼前骤然出现的深红色所淹没。
再次恢复视线时,她已经改变了姿势,坐在了灰雾环绕的古老宫殿中。
“节制”、“高塔”、“魔术师”和“隐者”四位成员同样也出现在属于他们自己的高背椅上,几人所围的长桌上首处,则是将他们的灵体从各自身体之中抽出,聚集于此的“愚者”先生。
没有谁缺席,也没有新成员……环视一圈后,夏洛特悄然松了口气,和其他人一起站起,向那道给人俯视众生感觉的身影弯腰行礼:
“下午好,愚者先生。”
“下午好,各位。”
“愚者”以低沉平淡的语调回应道。
夏洛特刚重新坐下,正准备考虑要不要将苏希特发生的事以传言的方式拿出来交流一番,顺便让所有人警惕信仰那两位邪神的邪教徒时,她对面的“魔术师”就转头望向最上首,谨慎地问道:
“尊敬的愚者先生,请问我可以与您单独交流吗?”
单独交流?还能这样?
夏洛特一怔,视线与其他几位同样疑惑的成员交错了一瞬,眼前的一切就陷入了黑暗,仿佛被某种不透光的幕布所遮挡,耳旁也再听不到任何声音。
你们就是这样单独交流的?夏洛特腹诽了一句,转而心中一喜。
既然“魔术师”可以,那我应该也能和“愚者”先生单独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