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暗处的窥视者果然是喜欢以隐身状态潜入夏洛特卧室的惯犯亨丽埃特,她此时难以置信地望着夏洛特,眼眸中流露出的惊讶不似伪装,仿佛没有想到完美的隐身技巧会被一名低序列非凡者直接看穿。
看着这张已有数月未见,依旧明亮艳丽的脸庞,夏洛特内心略显得意,表面却只是谦逊地笑了笑,道:
“或许是晋升之后灵感有所提高,而‘治安官’在自己的辖区内也更容易发现身旁的异常吧。”
“不可能,哪怕是同为序列6的‘法官’,也没法轻易发现提前隐身并消除了相应痕迹的我。”亨丽摇了摇头,目光上下打量夏洛特,“看样子你身上还隐藏了不少秘密啊……”
只是最近天天被官方非凡者盯着,导致有些敏感而已,而一旦发现有人在卧室内躲藏,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本着猜错也没事的想法试探地喊出对方名字的夏洛特嘀咕着,见这位魔女大摇大摆来到梳妆镜前,如同回到自己家一般轻松惬意地坐在了铺有软垫的圆凳上,只得来到书桌旁坐下,等候对方表达来意。
短暂的沉默后,亨丽收起了脸上若有若无的笑意,说道:
“你父亲的事我很遗憾。
“受罗莎莉的委托来到苏希特时,我完全没想到问题会出在他身上,后来几次潜入这里,也只确认了你和房间周围没有异常,没有详细探查整座宅邸,更没有发现拉乌尔·索伦已经拥有了危险的信仰。”
“这不是你的问题,”夏洛特摇了摇头,“就算当时发现,也未必是件好事。”
按照地下洞穴那场战斗中的表现,拉乌尔·索伦很可能与“监督”娜塔莉亚位于同一个层次,即拥有相当于序列5的恩赐力量,加上他那种可以通过画作展现不同能力的手段,以及同为邪教徒的管家卢卡斯从旁协助,只是序列6的亨丽埃特要是真的在探查中发现什么问题,和他们起了冲突,大概率会被暗中解决掉。
“你说的倒也有道理,”亨丽不客气地接受了夏洛特的安慰,旋即重新打量起面前这位少女,语带感慨地说道,“可我没想到你会表现得这么平静……几个月前,你还满身鲜血地在老城区的街道上逃跑,被人追进了古斯塔夫家宅,面对一个序列9的追杀者都显得惊慌失措。”
“现在,你已经能参与中序列非凡者之间的战斗,还活着坐在我面前了。”
追杀者……她不知道我是那场献祭仪式的主持者?夏洛特有所猜测,表情却没有出现明显变化。
无论是永恒烈阳教会还是工匠教会,对外公布的说法都是邪教徒再次出现于苏希特,在准备进行大规模献祭时被官方非凡者阻止,领导者当场死亡,圣罗克教堂内的骚乱也在《苏希特周报》的刻意引导下变成了真假难辨的新闻,而拉乌尔·索伦则在同一天因为急病去世,与上述事件没有任何关系。
可亨丽知道夏洛特的父亲是邪教徒,知道苏希特爆发过一场中序列非凡者之间的战斗,却不清楚夏洛特早在她第一次来到苏希特市前,就受到怨魂控制亲手杀死了七名祭品,埃蒂安追踪失忆的她也完全是邪教徒的“内部问题”,消息来源显得十分可疑。
思索间,她反问道:
“你知道那场战斗?”
“可别小看一位魔女的占卜能力,”亨丽抬起弧度优美的下巴,表情颇为自信,“比如,我知道你参与了和两位接近高序列的邪教徒进行的战斗,知道永恒烈阳教会的‘净化者’启用了一件高级封印物,也知道你们最终阻止了那场新的献祭。”
只有结果,没有经过,更不知道我在其中扮演的角色……这些消息不太可能是通过占卜得到的,而是来自某些能够接触到教会内部信息、却又无法得知真正机密的渠道,比如某位“净化者”队长或是处理邪教事务的执事?她利用自己的魅力捕获了教会内部人士作为消息源?夏洛特思索着,却无法想象如维耶芙女士那般圣洁的人会被一位魔女勾引,自甘堕落。
另一种可能,她其实和我一样,是“净化者”的外围成员,甚至是拥有官方非凡者和隐秘组织成员双重身份的间谍,平时利用自身能力与关系帮助他们,也能得到一些不那么机密的信息……这能解释为何她在我穿越当晚就让我主动去圣罗克大教堂“自首”,寻求帮助,也能解释她为何会出现在圣维耶芙教堂旁,还把疑似是她自己的“亨利·马丁”埋在教堂墓园内……夏洛特思绪电转,越发肯定自己的判断。
担心长时间沉默让对方觉察异常,她迅速收敛思绪,主动换了个话题:
“你是什么时候回到苏希特的?总不会特意赶回来,就是为了躲在我房间里看我有没有为父亲的事哭泣吧?”
“上周前就到了,就在你忙着应付那些从封地赶来的人的时候,”亨丽轻笑一声,“但那时候你的宅邸附近有官方非凡者在监视,我不想和他们起冲突,只能暂时离开。”
“最近两天,那些监视明显放松了许多,我才找到机会进来跟你打个招呼。”
监视放松了?这意味着那位审查我的“净化者”即将到来,还是觉得我安分的表现不值得继续关注了?夏洛特对此并不太意外,靠向椅背道:
“他们只是防止我在某位高级执事到来前就逃跑,但看样子这种审查就要结束了。”
“根据我的经验,问题应该不大,不管你父亲是什么身份,你都参与了阻止他的战斗,和他撇清了关系,而教会里虽然有太多只知道赞美太阳的狂信徒,但还不至于连这点事实都分不清。”
亨丽依靠在梳妆台上,将一条腿搭在膝盖上,随意地说道。
那是你不知道我亲手杀过七个祭品,差点就成功完成了献祭,让那位邪神降下连边角料都能让娜塔莉亚成为真正的“监督者”的力量……夏洛特腹诽着,没有出言反驳,只是安静看着对方,等待她说明真正的来意。
亨丽大老远从特里尔赶来,冒着被当地“净化者”发现的危险潜入索伦宅邸,不可能只为了说几句安慰的话。
果然,寒暄结束后,交叠双腿的魔女略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侧面身体曲线暴露在夏洛特的视线中,开口道:
“罗莎莉·索伦即将从迷雾海返回特里尔。”
夏洛特对这位表姐的印象全来自继承原身的记忆,只知道对方在离开因蒂斯前曾对她颇为照顾,在收到求助信后更是特意派亨丽赶来调查,但从迷雾海的任务、需要仪式的晋升以及能让亨丽埃特这样一位强大的非凡者听从命令来看,对方的身份显然不像记忆中那么简单,因此立即坐直了身体,追问道:
“她什么时候到?”
“不会太久,最快一个月……当初罗莎莉让我来苏希特保护你,只是出于对家族晚辈的照顾,但得知你已经成为非凡者后,她希望能与你见上一面。”
“说不定,我们之后还有合作的机会。”
合作?和表姐,还是和亨丽背后那个隐秘组织?夏洛特一怔,点了点头道:
“我近期本来就要去一趟特里尔,届时会拜访西尔维娅姑妈。”
听到罗莎莉母亲的名字时,亨丽表情有了瞬间的变化,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她不会与姑妈有矛盾吧?考虑到成为魔女前,她很可能还叫亨利,这确实有一点可能……夏洛特脑中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旋即将其抛在脑后,从怀中拿出了那面在战斗时救了自己一命的“替身镜子”,递给同样精通镜子魔法的亨丽,把这件神奇物品的来历简略告诉对方后,问道:
“这种镜片还有修复或是增加的可能吗?”
打开银质外壳,用手指抚过重新装填后恢复完整的镜子表面,亨丽的表情逐渐变得严肃。
“这不是我能制作的物品。
“我确实能给其他人制造一次性使用的镜子替身,但必须取得使用者的血液,当场完成制备,而且只能在我身边不远处生效,只能算是一种以镜子为载体的符咒。
“但这两枚镜片,却能长期保存,随意交给他人使用,哪怕制作者不在附近也不影响效果……至少要序列4的‘绝望’,甚至更高序列的魔女才能做到这点。”
和阿罗德斯、莫尔万先生说的一样……夏洛特略感遗憾地接过梳妆镜,转而问道:
“序列4是‘绝望’,那你呢?是‘魔女’?”
“魔女只是对序列7‘女巫’之后的多个序列的统称,我是序列6的‘欢愉’,序列5则是‘痛苦’,再往上,我还没资格知道。”
没资格知道……亨丽不会就是那个“魔女教派”的成员吧?但这条途径的魔药名字好古怪啊,先是刺客和教唆者,然后变成女巫,之后又是各种魔女……除了限定为女性,因此会让男性改变性别外,还有什么共通点吗?夏洛特暗自思索着,又不敢直接询问很可能就是这种变化的受害者的亨丽,艰难地绷住了表情。
“总之,这种只剩两份的符咒你要节约着用,”没注意到她的表情,亨丽继续解释道,“想要补充新的镜片,除非找到一位愿意帮助你的魔女圣者,又或是借助某些能复制、记录、重现高序列能力的特殊力量。”
重现……夏洛特脑海中顿时浮现父亲敞开的外套下用油彩绘制的各种图案,以及娜塔莉亚以镜子替身的形式躲开维耶芙全力一击的表现。
如果父亲还在,说不定……
她盯着手中的银壳梳妆镜沉默了许久,等重新抬起头时,面前那张铺有软垫的圆凳已经空了。
————
半梦半醒间,夏洛特再次出现于那处被不规则石柱支撑起的地下洞穴内。
四周的暗处依然漂浮着一道道披着兜帽的幽影,只是和上次相比,它们的数量似乎增加了几个,正无声徘徊于染血的祭台四周。
如今的夏洛特已经知道这里就是二月那场献祭的地点,而周围漂浮的兜帽幽影就是死于她手的祭品们。
只是多出来的那些,又属于谁?
她忍住靠近辨认的冲动,来到祭台中央那个被血水填满的凹坑前。
睡前偷偷沾湿手指在卧室镜面上分数次绘制而成的召唤符号果然起到了作用,平静的血水荡漾着,银白色文字仿佛感应到了夏洛特的到来,一个个接连浮现:
“你已经将我介绍给伟大的‘愚者’先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