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罗德斯的反问让夏洛特一愣,差点以为对方要违反规则,以此作为新的问答游戏的开端。
直到银白色文字缓缓消失在血水深处,她才意识到那只是对方的第三条建议。
也就是说,在“阿罗德斯之镜”的认知中,始于二月中旬那场杀戮的献祭仪式,已经完成了?
站在重新变得昏暗,四周仿佛被黑暗完全吞噬的祭台上,站在现实中进行那次血腥祭祀的地方,夏洛特陷入了沉思。
她从维耶芙,从父亲和“监督”娜塔莉亚那里得知的,都是那场计划杀死八名祭品作为献祭的仪式在最后关头遭到了破坏,有一位祭品逃走,没能被献祭给那些邪神,因此仪式没有真正完成。
起初夏洛特以为那个幸存者就是自己,直到在地下再次见到父亲,见到那位监督,才知道失踪的第八名祭品其实是罗塞尔,而自己在献祭中扮演着完全不同的角色。
如果仪式早就完成,父亲为何还执着于将罗塞尔引入地下,逼我杀死最后的祭品?娜塔莉亚又为什么一直没能获得完整的“监督者”力量?他们作为邪神的虔诚信徒,难道不知道自己举行的仪式有没有成功?等等,杀死祭品……皱着眉头的夏洛特目光在空无一字的血水表面停留,突然抓住了脑海中闪过的一个念头,右手向腰部摸去,下意识想拿出那把已经归还给教会的“裁决之匕”。
这把她在逃离祭祀现场时带在身边的匕首,曾刺穿过七名祭品的心脏,吸收过埃蒂安的非凡特性和朱利安的恩赐,最后更是在圣罗克大教堂内夺走了娜塔莉亚的性命,插进了自己父亲的胸膛。
“……最后的献祭,就由我来完成……”
拉乌尔最后的话语再次于夏洛特耳畔响起。
当时她满脑子都是如何阻止对方,根本没心思去想这句话还可能有其他含义,但现在回过神来思索,谁说祭品就一定要是罗塞尔?不管是娜塔莉亚,还是拉乌尔,都是献祭的组织者,都在暗中控制着一切,他们本身就是仪式的一部分,和那些被随机挑选的祭品又有什么区别?
说不定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认为信徒献上自己的性命取悦祂们的行为才是合理的呢?
想到这里,夏洛特猛地抬起头,望向洞穴四周漂浮着的兜帽幽影。
那些多出来的身影,是否与最近死在自己手中的人有关?
她向前走了两步,试图从幽影的轮廓中辨认出熟悉的特征,比如红发,比如胸前的隆起。
可每道影子都披着相同的兜帽,面部藏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连身材都别无二致。它们完全无视了靠近的夏洛特,只是在石柱之间无声地徘徊,仿佛这才是存在的唯一意义。
这似乎只是梦境之中的某种象征,并非真正的死者灵体……夏洛特抿了抿嘴,失望地停下了脚步,视线重新回到祭台中央。
就算父亲或娜塔莉亚被算作祭品,那场仪式已经在自己的主持之下完成,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无法解释。
根据通灵“监督”得到的回答,八名祭品只是承接力量的必需品,而非交换条件,就连许诺的解除诅咒与“监督者”的恩赐,都只是完成仪式的附加奖励。
那么,“光与暗的桥梁”和“俯视尘世的眼睛”这两位存在真正降下的力量,又在哪里,归属于谁?
夏洛特缓缓低下头,抬起了自己的双手。
摇曳昏暗的火光中,那双手白皙纤细,曾属于一位在这个世界出生、成长,又遭到血脉诅咒,随时可能死去的少女,现在则属于莫名其妙穿越到这个世界、占据了她身体的高林渊。
而她有过猜测,自己的附身,始于这位少女因为献祭而死去的悲惨经历。
如果说,整个穿越,就是一个巨大的奇迹呢?
毕竟死而复生,就是最大的奇迹。
————
一间占地较广,但只开有小窗,在夏末的晚间显得有些闷热的房间里,安布罗隔着铁面具上的孔洞看向身侧,不等那位同样披着斗篷脸覆面具的聚会成员有所感应,又立即把目光移回前方。
他坐在铺有软垫的靠背椅上,脊背肌肉微微紧缩,放在膝上的双手握着拳头,显得坐立不安。
这些小动作都很符合一个第一次参加隐秘聚会的新手应有的表现。
当然,面具和斗篷下闷出的细汗并不需要伪装就能做到。
从费内波特一路辗转,隐瞒身份来到鲁恩王国的首都,已经过去了一周,安布罗逐渐习惯了这里的雾气与喧嚣,不再对餐桌上的鲁恩美食抱有任何期待,转而将大部分精力放在了寻找各类非凡者聚会上。
隐秘的、半公开的,只要能接触到真正的非凡者,他都会想办法参加。
当初在费内波特城接到信使送来的密信,得知自己可以提前晋升“阅读者”途径序列7的“守知者”时,安布罗已经做好了执行危险任务的准备,甚至以为自己会被派到某个连当地教会都不愿深入的地方,调查涉及隐秘存在的异常事件。
可喝下魔药,再无拒绝任务的可能后,等待他的却是现在这份几乎与度假无异的任务。
想到这里,安布罗稍微调整坐姿,以免自己真在过于悠闲的心态中失去警惕心,旋即看向坐在房间中央一张单人沙发上的组织者。
对方戴着和其他参与者一样的铁面具,只露出两只看不清瞳色的眼睛,正静静等待两名聚会成员商议一条据说能给佩戴者带来幸运的项链的价格,他没有披着遮掩身形的斗篷,而是露出一身灰色正装,显得风度翩翩。
光凭外表,很难看出这位在贝克兰德待了近十年,已经拥有自己的产业与地位的体面人和安布罗一样,也是知识与智慧之神的信徒,也有自己的任务。
在伦堡、马锡和塞加尔等国,知识与智慧之神是唯一的主流信仰,知识教会的教士们可以公开主持弥撒,传授知识,吸引新的信徒,但离开这些国家,进入其余四国,他们就失去了公开传教的合法地位。
因此,那些前往艾萨拉等地求学的外国学生便成了教会接触外界的重要渠道,他们有的在留学期间改变了信仰,回国后仍与教会保持联系,在当地建立起自己的人际关系,提供源源不断的消息,有的则接受更具体的安排,以各种身份前往别国,长期驻留。
其中既有安布罗这样隐瞒真实信仰的人,也有以考古队、客座教授、考察团等名义公开前往各国活动的信徒,前者经常因为任务会损害所在国的利益而遭到追捕,后者只要活动没有超出允许范围,一般不会被当地教会轻易驱逐。
而比起那些可能面临各种危险的同僚,安布罗这次的任务却显得十分古怪:
在不暴露自身的前提下,于贝克兰德的隐秘聚会内寻找“占卜家”、“偷盗者”和“学徒”途径的非凡者。
为了能让他从交易内容中辨认出这三条途径的非凡者,教会甚至提供了从序列9到序列7的魔药主材料名称。
虽然没有辅助材料,但光是九份魔药的主材料名称就已经是非常珍贵的知识了,而在知识教会,知识都是有相应代价的……曾在灰雾聚会中反对免费分享知识的“高塔”安布罗暗暗感慨着,借着又一桩交易成交的空闲,思索起知识教会这项任务背后的目的。
占卜家途径的非凡者大多在因蒂斯王国活动,偷盗者们则行踪不定,极少听过有高序列非凡者存在,“学徒”更是因为亚伯拉罕家族的没落而变得极为少见,三者之间似乎毫无联系,教会为何要同时寻找这些途径的非凡者?
除非,他们要找的只是其中一条途径,为了不让负责调查的底层人员猜到目的,才特意加入另外两条途径,让他们同时留意……
突然,聚会组织者念出的一条信息引起了安布罗的注意:
“收购拉瓦章鱼的血液、眼球,以及血液中的结晶。”
拉瓦章鱼……成为“守知者”后记忆、思维速度再次有所提升的他立即想起了对应的魔药配方,血液属于序列9的“占卜家”,结晶则是学徒序列7“占星人”所需的主材料。
同时收购两种魔药的材料?这在独来独往的野生非凡者中并不常见,他们又不是需要长期储备材料的隐秘组织,没有必要将有限的资金花在用不上的东西上。
更可能的是,对方把真正的需求混在其中,让旁人觉得求购者只是对拉瓦章鱼感兴趣的研究者,又或是需要非凡材料制作某种神奇物品的“工匠”。
而如果其中只有一种是真正的需求,安布罗认为“占星人”的可能性更大。
回忆着刚才递交纸条时的顺序,安布罗很快锁定了一张位于斜对面高高的透气窗下方的靠背椅。
坐在那的是一名身形偏瘦的男子,铁面具边缘露出黑色头发,双眼一直半眯,让人难以辨认瞳色与眼型,显然是极为谨慎的人。
只观察了一瞬,安布罗就移开了目光,自然地看向高处窗户,顺手拉了拉兜帽,装出因为闷热而有些不耐烦的模样。
可面具下,他的嘴角已经有些压不住地向上翘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