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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多年前的陵寝？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克莱恩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一旁的“祈光人”肖恩就替他问出了这个问题，同时举高手中的油灯，试图看清那些悬在头顶的古老烛台。
可光芒只能照亮四人身旁的一小片区域，除了身后来时的石门所在的墙壁直达穹顶，以及根本无法忽视的八根巨大石柱外，另外三个方向的事物都隐藏在黑暗中只剩轮廓，让人无法判断大厅的具体面积。
而可辨认的墙壁上，同样有那些与门外走廊相同的、深浅不一如同刀劈斧砍的纹路烙印，看起来甚至不如地上那座被人搬空的宅邸美观，反而让人心里涌起一股不协调的厌恶感。
这时，查理开口解释道：
“从头上的烛台，覆盖整个陵寝的黑色石板，和上面的花纹烙印就能看出来。
“无论是所罗门帝国，还是图铎帝国、特伦索斯特帝国，都流行这种不对称的、混乱的布局和装饰，甚至第五纪最初那些继承了他们领土的国家，也保留过这种习惯，直到被我们熟悉的建筑风格取代。”
说着，他伸手指向离自己最近的一根金属杆。
“在考古学家发掘到的第四纪古建筑内，都有这样的倒立烛台出现，且必然左右数量不等，有一种混乱的美感。而且根据建筑内最大房间里的烛台数量，能够判断出居住者的地位和身份……平民的房屋最多允许左3右2的规格，再多也很难放得下，而男爵家中或许就有左7右6，以此类推……这种在混乱中有序的规定，也是那段历史让人着迷的细节之一。”
听到他的解释，克莱恩，布莱特和肖恩都昂起脑袋，开始数着天花板垂下的烛台数量，试图判断这座陵寝大致由哪个阶层的人建造。
光是油灯能照亮的范围内，就有不下十根分列左右，向远处延伸的金属杆与配套的烛台。
几人默契地提着灯，一面警惕着两侧的黑暗，一面在巨大的石柱间前行。
脚步在地下大厅不断回荡，一根根金属烛台被照亮又隐入后方的黑暗，直到进来时的石门只剩黑暗中的轮廓，直到他们走过近百米的距离，才在一个半米高的左右延伸的石台前停下了脚步。
头顶的倒立烛台也终于不再继续增加。
“左边41根，右边40根。”
克莱恩将默数的结果说了出来，旋即看向查理，希望这位擅长历史的雇主告诉大家，这座陵寝到底属于某位侯爵，还是公爵。
可后者却压根没注意他的话，而是嘴唇微微张开，看向宽阔的石台上方。
他视线的尽头，并排摆着两张足有三米高，扶手宽大，几乎能让普通人躺在上面的巨型黑色座椅。
从实用性的角度来说，这根本就不像是真正给人坐的，而是象征着某种权力，或是对陵寝主人身份的指代。
如果真有符合座椅大小的人坐在上方俯瞰台下，下面的人恐怕连头都不敢抬。
但怎么会有两张并排的椅子？是某对贵族夫妇计划同葬于此，还是某个同时拥有两个爵位，身份特别尊贵的死者？克莱恩脑中疑问不断冒出，跟随着表情凝重了许多的查理走上平台，来到巨大座椅旁。
座椅积灰已久，却没有地下常见的蜘蛛网，前方没有任何雕刻装饰，显得古老、庄重，后方却各印着一个不同的徽章，一边是正摆着的黑色皇冠，另一边则是一只斜握住权杖的手。
“特伦索斯特，还有图铎……”棕发的查理眉头紧皱，看着两枚徽章说道，“这是那两个家族的徽章，也是后来以此命名的两个帝国国徽的主要组成部分。”
“可他们不是敌人吗？我记得特伦索斯特帝国曾经以贝克兰德作为首都，国土就是如今的鲁恩王国，图铎帝国则占据了因蒂斯那边的土地……这样两个家族的徽章，怎么会出现在同一座陵寝，还放得这么近？”
一手举着油灯，一手按在腰间剑柄上的“战士”布莱特疑惑地反问道。
这家伙居然还知道些历史，看来我对那条途径的非凡者的认知有些片面了……克莱恩稍有些意外，又觉得对方的问题非常合理，转而打量起脚下的石台。
这里的面积相当大，横向几乎覆盖了陵寝大厅的整整一面，纵向则有十米，完全足够摆下十多张类似的座椅，可这两张分别属于图铎家族和特伦索斯特家族的座椅却紧挨在一起，之间甚至没能留出摆下第三张座椅的位置。
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互为敌国的家族能做出来的事。
这瞬间，克莱恩脑中已经出现了一个悲剧式的故事桥段，脑补出了两个身处不同阵营的贵族男女……或男男女女的爱情故事。
但考虑到自己的形象，他还是没把这个猜测说出口。
好在查理也没什么头绪，他沉默片刻，缓缓摇头道：
“我也不清楚，只能先把这些记下来，包括刚才烛台的数量，它们很可能对应着某种高贵的身份。”
说着，他又绕着座椅转了一圈，却没有拿出纸笔记录细节。
看来“守知者”的魔药给了他异于常人的记忆力，这也和他的分析观察能力配套……克莱恩思索着，跟着这位雇主绕过椅背，走向石台后方。
那里的台面随着几级台阶下沉，通往一片狭长空地，尽头的墙壁上开着七个拥有厚重黑色石门的门洞。
它们大小与四人进入大厅的通道口相仿，黑色双开石门却紧紧关闭，呈现左边两扇，右边四扇，中间单独留着一扇的分布，既没有互相对齐，间隔也有所不同。
这种让人想将其中一扇挪到另一边的布局，显然就是第四纪的经典建筑风格。
通过昏黄的灯光，克莱恩注意到门上有着不同的徽记，离他最近的右边内侧那扇上面赫然是狂风与海浪符号构成的“风暴圣徽”。
最近一个多月，他每次路过圣风大教堂，都能看到印在花窗上的这个符号。
七扇门，七位神灵，难道说……克莱恩心中一动，看向身旁的查理，小声问道：
“先进哪扇门？”
后者举着油灯，沿门上雕刻的图案逐一看去，片刻后指向最右侧的角落。
几人走近，石门上的徽记逐渐清晰，那是由一本摊开的书册，以及一只仿佛注视着门外来客的全知之眼组成的圣徽。
那属于知识与智慧之神，是“守知者”查理的信仰？
没等克莱恩继续猜测，布莱特已经把油灯交给旁人，双手按住两侧石门，用力向前推去。
厚重的石门缓缓推开，露出后方同样铺着黑色地板的房间。
这是许多陵寝或地下建筑选择石制门扉的原因，如果这里安装的是金属门框，在一千多年后大概率已经锈死，无法通过常规手段打开。
随着门被彻底打开，后方的景象出现在众人眼前，那是一个并不算宽大，深度也有限的房间，一座1米高的平台矗立在房间中央，上方则是一座高约5米，头部几乎顶到天花板的人形雕像。
他一手持书，另一手托着那枚刚刚出现在门上的全知之眼，身披兜帽斗篷，大部分面容都隐藏在阴影中，只有满是皱纹的嘴部和下垂的白色长须显露在外。
书籍和眼睛……这象征着知识与智慧？克莱恩刚有所猜测，就发现旁边的查理已经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脸上满是惊骇。
结合大门的数量，前方的两张巨大座椅，以及门前的徽记和身旁这位信徒的反应，克莱恩脑中立即冒出了一个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猜测：
难道，这位老人就是“知识与智慧之神”的人类形象？
“……难道，这是知识与智慧之神？”
率先走进房间，因此离雕像最近，几乎站在对方脚下的布莱特喃喃道。
“不太可能，七位正神与那些隐秘传教的邪神之间的区别，就在前者只有圣徽在信徒间传播，后者却往往以具体形象出现。”
“祈光人”肖恩昂头望向老人形象，解释道。
确实，教堂内有圣者、天使的壁画，圣典中也会详细描绘他们的形象，但从未说过黑夜女神是什么样子，其他神灵想必也是如此……可老人拿着的事物，所处的位置，很难让人把他当成普通的圣者……
是第四纪没有这种忌讳，还是建造陵寝的人故意如此，以此完成某些仪式？
克莱恩若有所思时，查理已经收回了目光，表情也不再呆滞，而是转身走向门外，朝另一侧的石门挥了挥手。
几人沿着墙走到另一端，在最左侧的石门上印着的深黑为底、群星点缀、簇拥着绯红之月的圣徽前驻足，互相看了看，再次由布莱特推开了禁闭的门扉，进入其中。
同样的石台上，侧身躺着一位身材姣好的女士，她右手支着头部，脸庞仿佛被刻意处理过，轮廓秀美却细节朦胧，穿着一条层叠的古典长裙，脑后有一道带着放射纹路的圆形装饰，衣裙上点缀的细小宝石在灯光下闪烁着，如同群星。
星光点缀圆月……有了之前“知识与智慧之神”的铺垫，克莱恩立即就想到了原身的信仰，自己逃离康斯顿的根本原因，那位信徒众多，以夜空、群星与红月为标志的黑夜女神。
祂在第四纪也有具体的人类形象？
那为什么在第五纪，黑夜教会却只将那枚圣徽视为象征，而非这个明显能让更多信徒变得虔诚的具体形象？
克莱恩站在门口，终于体会到了刚才查理的感受。
“其他房间呢？”
他低声问道。
这个疑问很快得到了解答。
接下来的四个房间，他们依次见到了被麦穗与泉水簇拥、身材丰腴怀抱婴儿的“大地母神”，手持三叉戟、脚踩海浪身披黑甲的“风暴之神”，高踞王座手杵长剑、全身有着难以言喻破败感的“战神”，还有身披纯白长袍、手握契约之书托举金色圆球的“永恒烈阳”。
在最后的房间内，一直神情淡定，不时品头论足其他信仰的“祈光人”肖恩终于变了脸色，大声喝骂道：
“渎神，这是渎神！”
不是，你为啥这么激动，大家都看过自己信仰的神灵了，这位永恒烈阳的形象又不差，不如说每位神灵的雕像都很符合祂们的尊名，以及在圣典中描述的威能，让人好奇为何到了一千多年后的现在只剩下抽象的圣徽符号……对自己信仰的神灵没有太多尊敬的克莱恩腹诽着，直到布莱特将激动的同伴拉出门外，才跟了上去，离开了这个诡异的、难以被称之为神殿的小房间。
再次看向背对自己的两张座椅时，他已无法将这间陵寝当成普通贵族为自己准备的安眠之所。
将七位神灵安排在同一座地下建筑内，还各自雕出人形形象，这在第五纪简直不可想象，难道当时，某位贵族，又或是某个国家曾获得了所有神灵共同的支持……对了，还有第七扇门！
克莱恩反应过来，看向位于不规则分布的房门中央那扇表面没有任何标记的黑色石门。
激动情绪被自己用祝福缓和下来的肖恩与其他两位队友也看向了那边，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那会是工匠之神吗？但门口为什么没有相应的圣徽？”
布莱特问道。
“如果这座陵寝建立于第四纪早期，就未必会有那位神灵，”查理缓缓回答道，“根据我的了解，工匠教会直到第四纪最后，在‘四皇之战’的过程中才建立的，那位神灵的大规模传教，要等到第五纪了。”
那能被放在六位神灵中间的，又会是谁？一位当时公开信仰，现在却已不在的神灵？
克莱恩不由得屏住了呼吸，看着布莱特在雇主的示意下，双手抵在最后那扇石门两侧，缓缓将其推开。
唰——
一股阴冷的气息从刚打开一条缝的门扉之间窜出，在几人身旁吹过，让有着灯罩保护的油灯火苗不断晃动，让他们不得不闭上双眼，用手臂遮住脸庞。
“光！”
克莱恩耳畔响起用古赫密斯语念诵的祷词，随之而来的则是正午烈阳般的明亮光芒。
那股邪异的狂风仿佛见到了天敌，哗啦一声散向两边，随即平息下来。
克莱恩缓缓睁开双眼，看着被风吹开到两边的石门，看着惊魂未定的“战士”布莱特和已经躲在一旁，手中抓出一枚金色金属片的“守知者”查理，长出了一口气。
还好有一位太阳途径的非凡者，也难怪这条途径被称为黑暗生物、邪恶力量的克星……他无声嘀咕着，回头望向光芒传来的方向。
“祈光人”肖恩一手提着油灯，一手按着脸颊，全身散发的强烈到影响视觉的太阳光芒已经逐渐消散，从指缝中透出的眼眸却已直直望向前方，毫无正常的神智。
“下午好，无知的闯入者，”他用明明音调不变，却给人截然不同的疯狂感的嗓音说道，“我该怎么处理你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