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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肖恩那张五官毫无变化，却让人感觉陌生的脸庞，克莱恩的第一反应就是对方被幽灵、怨魂给附身了。
虽然此前判断过这次探索不会有太大风险，但他还是提前了解过可能会遇到的问题。其中常规的机关、陷阱对非凡者而言不难解决，地下空间缺氧或蓄积了有毒气体也能用他穿墙的能力提前探明，除此之外，最值得警惕的就是那些因为惨死或遗留怨念而徘徊于地底的不死生物。
一些仍有血肉和骨骼，可以用武器解决，有的却只剩灵体，能够通过直接侵入活人的身体，让他们恐惧、迟缓，甚至失去对自己肢体的控制，这就需要“太阳”领域的祝福和法术来解决问题了。
可他们队伍中的“祈光人”，却连头顶的阳光都还没完全散去，就第一个成了陵寝中的恶灵的附身对象。
这种完全超出预计的情况让克莱恩下意识就想逃跑，根据上方宅邸的仆人的存活情况，只要离开这片漆黑地板铺就的区域，大概率就能逃离危险。但他旋即意识到，如果是弱小的、只能依靠附身影响现实的幽灵，自己尚有应对手法，如果对方强大到能轻易压制太阳途径的非凡者，把背后留给对方也不会更加安全。
无论如何，必须先让肖恩摆脱这种状态！
想到这里，他左手前伸，掌心迸发出一团刺目的光亮，照得附近石柱与半高石台边缘一片雪白，照得布莱特、查理等人不自主地眯起了眼睛。
而他自己则俯身放下油灯，借势前冲，腾出的双手电弧浮现，向不远处似乎也眯起了眼睛，下意识躲避“闪光”的肖恩扑去。
这种能让人肢体因触电而抽搐，全身麻痹的戏法也能对灵体造成一定影响，哪怕只能让侵入身体的恶灵短暂受到干扰，也能给肖恩反抗的机会。
反应过来的布莱特几乎同时冲了上来，准备制住被附身的同伴，后方的查理也眯着眼抬起手，指间那枚金色的符咒已对准了这边。
突然，一股寒意从克莱恩脚底窜起，下一瞬，他双腿如同被冰冻般僵在了原地，手臂也失去了知觉，掌心那跃动的电弧接连熄灭，连咽喉都像被无形之手攥住，发不出声音。
他唯一能活动眼球向旁转动，视线边缘已拔出短剑的布莱特也保持着前冲的姿势定在了原地，脚下被油灯照出的影子竟蜷缩成了一团，与本人大开的姿势完全不同。
毫无疑问，自己脚下，甚至身后没了动静的查理脚下的影子同样也是如此。
“如果我真的想杀死你们，你觉得几个低序列的非凡者能反应过来吗？”
肖恩放下按着脸颊的手，露出五官轮廓还算英俊，此时却有说不出的诡异感的脸庞，笑着问道。
这合情合理，极具说服力的话让克莱恩不由得一愣，觉得自己鼓足勇气冲向对方的行为傻得不像是平时的自己。
奇怪，刚才是受到了什么奇怪能力的挑衅？这个恶灵又是想和我们谈些什么，才没有直接痛下杀手？他脑中冒出一个个疑问，旋即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摆脱了僵硬的状态，脚下影子也被身后灯光拉长，恢复了原样。
他立即收回手臂，缓缓向后退去，与做出同样动作的布莱特，紧捏符咒的查理站在了一起。
后者与两人对视一眼，谨慎地开口问道：
“您是这座陵寝的守护者吗？”
他没有使用怨魂或恶灵之类的称呼，以免激怒这位存在。
“守护？”肖恩嗤笑了一声，脸上的笑容变得扭曲狰狞，“我现在就想把这座遗迹彻底毁掉！”
几人身后敞开的石门内又涌出了一阵狂风，如同这个恶灵的咆哮般吹过他们身体。
好在狂风迅速停歇，被附身的“祈光人”脸上的表情也缓和下来。
“抱歉，我只是个被困在这的无辜者，一个死于亚利斯塔·图铎之手、连死后都无法获得自由与平静的可怜人。”
他用肖恩的嗓音说道。
“第四纪那位血皇帝？”查理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压低声音追问道，“这里就是他的陵寝，埋藏着他的遗体？”
“看来你懂一些历史，但不多。”恶灵轻笑着，在查理露出恼怒表情之前就继续解释道，“亚利斯塔就算给自己修了真正的陵寝，也不会在贝克兰德，在他与特伦索斯特联合执政的帝国首都。你们脚下的不是什么陵寝，只是一座沉入地下的宫殿。”
“不过现在，确实可以称它为我的陵寝。”
联合执政帝国？历史书上完全没有记载啊，是这个恶灵因为某种原因夸大其词，还是笼罩在迷雾中的第四纪历史还有太多的缺失？克莱恩思索着，侧头看向几人中知识最为丰富的“守知者”，却发现查理也是一脸困惑，显然并不了解这个说法，嘴巴张了张，似乎有很多问题想问，最终却小心翼翼地说道：
“您已经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我怎么会知道？虽然能感觉到每一天的时间流逝，但谁会一直记着这些毫无区别的日子？”恶灵用肖恩的脸露出疲倦的神情，“我死在被称做众神纪元的第四纪510年，那时，神灵还行走于大地之上……到现在，应该有一千多年，或许两千年了吧。”
众神纪元……当时的神灵真的出现在人间，行走于普通人之中？陵寝中除工匠之神外的六位正神的雕像难道都是写实派的作品……克莱恩瞬间想到了半躺于石台之上的黑夜女神。
而关于第四纪持续的具体年份，各历史学家众说纷纭，但都集中在1200年这个大致区间内，而现在已经是第五纪的1143年，这意味着恶灵死在距今约1800年前的某一天。
“为什么您一直没有离开？也没有……消散呢？”
他斟酌着问道，顺势弯腰拿回了脚旁的油灯，没让自己的动作激怒对方。
“因为我的尸体，”恶灵没有阻止，而是带着遗憾回答道，“它与这座建筑构成了完整的封印，让我无法离开，也不能真正死去，这全是亚利斯塔·图铎所作的恶，是他血腥、疯狂的一生中诸多恶行中的一部分。”
它用肖恩的眼眸扫过在场三人，语气逐渐变得诚恳。
“我希望你们能帮我摆脱这种封印，让我成为自由自在的灵，我可以发誓不会伤害无辜的人。当然，我会给予你们足够的报酬，一个来自第四纪的人，总会知道些你们已经遗忘的东西。
“比如你们之中的某位很想知道的，关于联合帝国的历史，比如那些在第四纪埋藏起来，至今未必有人发现的宝物，以及魔药配方和途径之中隐藏的秘密……对了，你们知道什么是非凡特性吗？”
你也太看不起低序列了吧，我可是有着同样来自第四纪的亚伯拉罕家族的传承……但查理是中序列的非凡者，也被这个恶灵贬低了……因为在那个年代，对序列高低的分类不同？克莱恩思绪纷呈，瞥向一旁的两位队友，发现布莱特因为听到了陌生的词汇而有所疑惑，查理却在瞬间的停顿后才流露出感兴趣的表情。
他也知道非凡特性……克莱恩记下这点，没有当即与其交流。
眼下最重要的事是先让恶灵放众人离开，至于什么报酬、宝藏，他可不太相信一个在地下被困了将近2000年的恶灵表面的善意，就连目前这种态度说不定都是对方装出来的。
“我们该如何帮助您摆脱封印呢？”
他假意露出期待的表情，其中还夹杂了点能让人看出的谨慎，斟酌问道。
恶灵脸上的笑意更加明显，解释道：
“你们找到艾因霍恩、索伦和梅迪奇三个家族的直系后裔，分别取来至少10毫升血液，多一点也没关系，但绝不能少。
“然后将它们与同等量的圣水混合在一起，洒在石门后那个被鲜血泼洒过的侧门内的房间中，就能解除封印。”
需要血液的仪式？一听就不是什么正规方法，但能束缚恶灵的封印，原本可能就十分邪恶……为什么会要这三个家族的后裔，我还以为会要那位“血皇帝”的……克莱恩一边记住这些要求，一边思索着，忍不住问道：
“索伦和艾因霍恩分别是因蒂斯王国和弗萨克帝国的王族，但梅迪奇家族，我没有听说……”
“我听说过这个家族。”
查理接过了话头，仿佛因为能展现自身的知识水平而兴奋起来。
“他们是费内波特王国的贵族，人数不多，也很少公开出现，却在暗中掌握着不少资源……如今最有名的成员，应该就是那位王后了。”
“王后？”恶灵的目光立即移向了他，微笑的表情有所凝滞，“她嫁给了哪位国王？”
“当然是因蒂斯的那位，路易六世，路易·索伦。”
查理补充道。
他话音刚落，陵寝之中就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氛围。
恶灵的脸上露出了愤怒、喜悦、幸灾乐祸等多种情绪兼具的奇怪表情。
片刻后，他露出了之前那种让人不太舒服的笑容，道：
“那就更容易了，你们应该能找到他们，取得血液。这不需要伤害任何人的性命，而我也不打算伤害你们，我只想要自由，而非杀戮与战争。
“任何时候，我刚才的承诺都有效，在解除封印前，大家可以立下契约。”
“您的意思是，我们现在可以离开了？”
布莱特指向四人来时的那扇石门，小心翼翼地问道。
“当然，我从未阻止你们离开，这位‘祈光人’稍后恢复清醒时，请代我向他表示歉意。”
恶灵用恳切的口吻回答道。
这不会有什么陷阱吧，但确实如它所说，要是它想伤害我们，根本不用演这出戏……克莱恩刚有所犹豫，一旁的查理就追问道：
“那上方宅邸的原主人，那位子爵又是如何死去的？您曾与他接触过，进行过现在这样的对话吗？”
被控制的肖恩抬头看了眼天花板，目光似乎穿过了不对称的倒立烛台，投向那座废弃的庄园，回答道：
“他为了扩建地下室而挖穿了地板，进入了这里，我当然尝试过与他沟通，想让他帮我脱困。可那位子爵有些胆小，找人封住了出口，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让我只能继续苦等下一位闯入者……但他的死与我无关，那是他血脉之中的诅咒，是他必须面临的命运……很可惜，他原本有机会在我的帮助下摆脱这一切。”
无从辨别对方话语真伪的克莱恩和查理对视了一眼，后者似乎仍有疑问，再次看向肖恩，却发现这位被附身的同伴已经垂下了头，整个身体摇摇晃晃地挪动了几步，等再次站稳抬头时，表情已是一片茫然。
“我……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这位“祈光人”疑惑地看着警惕望向自己的三位同伴。
那个恶灵居然真的离开了。
————
脚步声逐渐远去，油灯的最后一点光芒也消失在通道之外，寂静和黑暗重新占据了地下大厅。
不知过了多久，代表图铎-特伦索斯特联合帝国的双王座后方，那扇仍开着一半的石门内部响起了一阵笑声：
“哈哈，你的后裔，居然嫁给了一个索伦？”
另一个声音冷淡地回应道：
“或许只是个不剩多少血脉的旁支，隔了一千八百六十六年，谁知道他们还记得些什么？”
“你那张椅子上面应该还剩下一张嘴，因为再过这么多年，它也不可能风化。”
“奇怪，我的后裔应该还知道那段历史，为什么还会主动娶一个梅迪奇？”第三个声音插了进来，让先前的笑声稍稍停顿。
短暂沉默后，第二个声音重新响起：
“难道他们需要我的血脉力量，哪怕只有一点……是为了‘唯一性’？”
另外两个声音没有回答，只留下它的自言自语：
“无论如何，这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批有些力量，又没有被我们吓破胆逃走的闯入者，留下的印记应该能让我们影响到他们的梦境，逐渐支配他们，完成解除封印的所有工作。
“等我们离开这里，图铎的后裔……”
话音未落，另一个声音突然打断了它。
“等等，有一个印记不见了。”
————
灰雾之上的宫殿中，克莱恩坐在高背椅上，望着身前那团被雾气裹住的深红色气息，缓缓舒出了一口气。
还好，我在离开陵寝，跟其他队员告别后的第一时间就上来了，灰雾果然会隔绝任何不属于我，又有可能对我造成伤害的力量，满月的呓语如此，那个恶灵留下的力量同样如此……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团绕过了自己肉体，隐藏于灵体之中的气息迅速失去挣扎的力量，服帖地缩成了一小团，脑海之中不断回想着在陵寝之中发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