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张天龙是假的，但心声是真的。他默默对天发誓：“我去年是玉石今年是砖，抗日战场上要当个状元！”
中秋佳节，晨风微凉。西海大校场人头攒动，旌旗猎猎。锣鼓喧天，军乐齐奏，骑一师出兵抗日誓师大会隆重举行。
此刻，张天龙站在排得整整齐齐的队列中，一面拼命驱赶着脑子里对远方亲人的思念，一面想着近在咫尺的朵朵，屈辱不甘和热烈的爱在心里绞结在一起，他毅然含泪做出了一个残忍的决定：告别情意缱绻的朵朵，纵身险境。
这不是心血来潮的飞蛾扑火，而是真真切的铤而走险，豪赌一把！
拳头握得嘎吧吧作响，心头那从未熄灭、时隐时现的火苗猛然升腾而起，蓝幽幽的火焰蹿得老高……
环顾四周，画面似曾相识：一半蓝布军装，一半老旧羊皮袄。
西海军阀，省主席胡赛尼发表了慷慨激昂的讲话，号召西海百姓有钱出钱，有人出人，有马献马，同仇敌忾，把日本侵略者赶出中国。
蒙藏王公，头人千户，社会各界代表发表了热情洋溢的演讲。
张天龙对其它事一概充耳不闻，只是迫不及待地等着一个人出现！一个千辛万苦寻找了十一个月的人！这个人尽管他从未谋面，却刻骨铭心，日思夜想！
正是他！这个人终于现身！他穿着笔挺的将官服，鹳骨腮帮凸起，恰似城门门扇上的四颗门钉，三角眼里闪烁着志得意满的狡黠幽光。
他先是自吹自擂，历数了从十五岁随父从军到五十二岁所有自以为是的丰功伟绩。
然后自鸣得意地说：“大家都称我是常胜将军、西海黄忠，我也不敢承认，因为谦虚是我从摇蓝到坟墓始终必须保持的美德。从少将旅长直接提升为中将师长，就是党国对我的信任和肯定。
马师长喋喋不休，当讲到“……恨不得马踏日寇，替先烈报仇，为后辈雪耻！”之时，张天龙估计讲话快要结束了，迅速出列。连长急忙大喊，他不理不睬，直接跑到主席台前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斩钉截铁地说：
“报告马师长，我请求加入骑一师，参战抗日！”
马师长的讲话被贸然打断，有点恼火。看着这个精神抖擞、英俊魁梧，眉宇间凝着愁绪的小伙子，转念一想，不怒反喜。讲了半天，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不然就冷场了。
他不动声色地卖起了关子：“尕娃，你为啥要加入骑一师？”
抵御外侮、救亡图存的道理，张天龙从前给群众讲得多得很。人若怕出丑，必定活成狗。今天必须装傻充愣，说得又土又俗，不能让马师长有所怀疑。
“报告马师长，我一听你说打日本鬼子就浑身来劲儿。老山羊想喝狼肉汤，我吃了秤砣铁了心肠，要上抗日战场！”
周围发出一阵哄堂大笑，队伍里士兵们笑得东倒西歪。马师长也不禁笑出声来，问道：
“老山羊怎么没长胡子？，你是哪个团的？”
张天龙面不改色回道：“我是工程团二营四连张天龙，正在鲲鹏中学盖教室。”
马师长故意装出一副很为难的样子说：“骑一师的尕娃们是我一个个挑选出来的大拇指上的精兵。好马备了好鞍子，鞍子上骑的人尖子。身上挎的三件子，两省拔出的铁汉子！”
“骑兵是机动作战，你会干啥？”
张天龙的脑子飞快转动起来。他估计炊事员接触长官的机会可能比较多，便马上回答：
“报告马师长，我会炒菜做饭！”
马师长摇头晃脑地说：“我们西海军营里人才济济，随便拉出来一个都是好伙夫。”
马师长看着这个昂头挺胸的小伙孑，心里纳闷起来：在这个等级森严的部队里，敢盯着师长的目光说话的士兵很少见。这个小伙子眼晴里分明缺少一种士兵对长官应有的敬畏之情，反倒有些让人琢磨不透的威严沉稳，心中有些不悦，认定伙侠不善骑马，有意杀杀他的锐气，说道：
“我的骑一师选人有三不要：不会骑马不要；听见枪响尿淌的软蛋不要；腰来腿不来的鼻涕虫邋遢货不要。我看你本事不大胆子大！今天这么多的社会名流、各级长官在场，你没有金刚钻，怎敢揽瓷器活？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没出月的尕娃想抓长虫？”
张天龙一听此言，顿时心中一万匹草泥马纵横决荡。心里暗暗骂道：“我跟总指挥、军长、政委都打过交道，不会把你们这些土匪军阀放在眼里！到时候我让你知道马王爷长了几只眼！”
他死死地盯着马师长，不卑不亢地说：“报告马师长，当兵之前我在军官训练学校食堂干了六年，见的大官多，习惯了，不怯长官。骑兵会的我都会，骑兵不会的我也会！”
马师长说：“真是看不出的匠人修大楼。你这个尕娃癞蛤蟆打哈欠，口气不小，我今天就考考你！不中就低下头乖乖去搬砖！韩有祥，把果洛的那匹白马给我拉来！”
趁着马还没来，马师长话锋一转，讲了个南郭先生吹竽的故事。张天龙听出这既是挖苦，也是奚落。絮絮叨叨之间，三个士兵拉看一匹豹斑白马来了：一个人拉着牵绳另外两个人从两边笼头上控制看马头。马儿打着响鼻，不停地甩头扭身，不情愿的步子就像是走在了冰桥上一样勉强。
张天龙一看这阵势，就知道这是一匹尚未驯服的烈马，而且没备马鞍，仅有笼头、缰绳和牵绳。
很明显，这是成心要让他出丑！他紧了紧裤带，鞋子有些不得劲儿，只能凑合着。唇线紧抿，牙齿不自觉地咬得发出咯嘣嘣轻响，下颌线硬朗得像刀削斧凿一般。
马师长指着马说：“尕娃，你不但人狂，名字也狂得很。不知道本事有多大，天龙配天马，这匹马你能骑上跑三圈，我就把你收了，马赏给你！”
“但我有言在先，好尕娃要有癞蛤蟆跳门槛的勇气，不要怕伤脸，也不要怕伤了屁股。赢了不要茶碗子里煮驴鞭；输了不要面子上下不来，拿头往羊毛包上撞。我心软，出了人命我心里面不好受！”
四周浅薄而略带优越感的笑声回荡在耳边，深深刺痛了张天龙的心。
张天龙强忍着满腔怒火，啪地一个立正，敬了个军礼，一语双关地回答：“请马师长放心，韩信不羞我不羞，关帝不傲我不傲。”
然后凝神屏气，扩肩沉肘，使出蛇拳绝招“白蟒抖鳞”，让全身力量节节贯通。
通体颤抖，就像筛糠时的竹筛；像灵前祭献时淋湿的待宰羔羊；像受到惊吓的被激怒的灵蛇；像撕裂长空的蜿蜒闪电。人群里发出了各种各样的声音。
“哎哟，吓得浑身发抖了！”
“这下牛皮吹大了！”
“还不如趁早认怂！”
“自打嘴巴子，下不了台啦！”
“有好戏看了！”
“这下要叫尕娃把筛子尿满哩！”
就在他接过牵绳，两边的人松手的那一瞬间，豹斑白马就开始了不屈不挠的反抗。
马儿左突右冲，甩尾扭身，旋转跳跃，四蹄翻飞，向张天龙宣示着决不向平庸低头，踏碎禁锢，争取自由的决心。
接着马儿又疯狂向前奔跑，硬生生拖着张天龙向蹬着地面向前滑行了三十多米；然后猛然转身尥蹶子，又倒退着走了二十多米。
经马儿这么一折腾，张天龙在工地上穿得已经破旧不堪的鞋子脱圈了，穿在脚上反而成了累赘。
张天龙倒着脚步，干脆把两只脚上的鞋子都甩掉。人群中发出嘻嘻哈哈、幸灾乐祸的笑声。
他鼓足一口气，一个纵步上前，从马的左侧抱住马脖子，同时向后一个右勾腿将马儿绊倒在地。马儿就这样接连被摔倒四次，身体瑟瑟发抖，喘着粗气，表面上老实了不少。
偌大的校场安静下来，马儿的眼神战战兢兢，张天龙心里泛起一丝怜悯。他看出这是匹好马，只不过是骤然受触，敏感躁动，需要脱敏，需要安抚。但他有耐心没时间，光脚丫子经不起长时间的拖拽啊！
他调整好脚步，腾出右手，伸手抚摸马面时，马儿突然一声嘶鸣，人立而起，前蹄双举，朝他的面门上狠狠踢来。
张天龙早有准备，一招灵蛇避影，往右一闪，在马儿前蹄落地的刹那间，左手拉住马笼头，右手攥住马儿后腿筋，将头扺在马肚子上。人群里发出喊叫声：“打！打！打！”
“耳门上打！”
“揍它，狠狠地揍！”
张天龙听得真切，但他自有主张。他用低沉而温和的语调轻声说着什么，又似在饱含深情地吟唱。这是珍珠河畔南京移民后裔驯马时独有的低语，混合着江淮声韵和高原气息，带着一种莫名的安抚力量。他右手一个反手掏，在马儿的胳肢窝挠了一下，马儿坐在了地上。
人群又骚动起来了：“上马！上马！上，快上！”张天龙没上。马站起来，又刨了一下蹄子随即坐回地上。马儿的眼神里只有惊恐不安。
马儿站了起来，浑身抖动了一下。张天龙纵身一跃，抱住马脖，挂在马脖子上。马儿先慢慢低下了头，接着出乎意料地奋力扬头，蓄意用一个王八甩饼的招式把张天龙甩掉；张天龙借力化力，趁势跨上马背。
马儿突然前腿跪地，后蹄腾空而起，试图让张天龙向前扑落，摔个狗啃泥；张天龙则用双腿夹紧马肚，死死地抓紧马耳，不让马儿得逞。
他知道，只要被马儿成功摔下来一次，马儿尝到了甜头，今天就休想再骑稳马背，全盘皆输！
这匹马跟他和朵朵是同类，宁死不会轻易臣服。身上的鞭痕告诉他，它己经遭受过超乎寻常的毒打。真正驯服它，需要耐心和技巧。
马儿拼命原地打转，昂首哀鸣。张天龙对付这种情况游刃有余，怕的是马儿倒地装死耍赖
所幸的是这匹骒马有血性，张天龙担心的状态并没有出现。
也许是马儿感觉到打转蹦跳无效，又改成最直接的反抗方式：前蹄凌空而起，双蹄刨空，引颈嘶吼，企图把张天龙抛向空中。张天龙双腿紧扣马肚，双臂死死缠住马脖，身体与马背之间留有空隙，有效地缓解了马儿向上的冲劲。周围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和西海人独特而热烈的喝彩声：“嗷……哦哦哦哦哦哦哦……”
连续人立起跳二十多次后，马儿终于接受了张天龙的强悍，风驰电掣般向前奔去……
第一圈经过主席台时，张天龙还伏在马背上；跑第二圈时双手拉缰绳坐骑马上；第三圈经过主席台时，他左手拉缰绳，右手向马师长敬礼。然后保持敬礼姿势面向观众绕场一周，整个校场响起掌声和呐喊声，经久不息。
连跑五圈后，马儿迈着梅花碎步回到主席台前，张天龙飞身下马，立正敬礼，说：“报告师长，驯马完毕，请指示！”
马师长满意地说：“尕娃没吹牛皮，有两把刷子，啊呐呐的呜嘟嘟（好的很）！韩有祥，这个尕娃给你，新鞋领上，配备鞍鞯。”
“有本事，想上前线的尕娃们，找韩团长报名，保家卫国打鬼子，建功立业！”
接下来是骑一师参谋长熬仁讲话。新月剧团表演了专为今天准备的节目，誓师大会结束。
张天龙没有一点赢的喜悦，反而感到怅然若失。因为看见马师长他就想起了教他精湛马朮，因他而丧命的父亲，还有……还有……
加入骑一师仅仅是开始，要达到目的还有很多艰难险阻。藏身于昔日仇敌之中，无异于披着狼皮的羊混迹于狼群中，时刻要提高警惕。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生活将成为常态。
他必须继续用谎言应对即将到来的一切，把牛皮吹到底。过往的身份、籍贯、经历连同姓名都要埋藏心底，滴水不漏。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时光真是魔力无限，让人为了审判昨天，甘愿在今天和明天粉身碎骨，赴汤蹈火。
假如张天龙知道，清算过往的机会以这样的方式到来，他就不会绞尽脑汁，把朵朵拖进自已的生命中，让朵朵勇敢又敏感的心灵承受二次伤害。
现在最棘手的事，就是他和冶连长妹妹朵朵的情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