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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命中注定的缘故吧，张天龙又一次被分配到一团二营四连。司务长派白班长带张天龙到军需仓库领装备。
白班长三十出头，中等身材，细长眼睛，扁平鼻子，黑红脸庞。七分憨厚中带着三分说不出的怪异。名叫白国仁，人送绰号“拔桩”。
走在路上，白国仁面带讪笑说道：“怪不得六月六你喝醉酒把冶连长和杨排长都打趴了，还能把冶朵朵搞到手，果然身手不凡嘛！”
张天龙故作惊讶：“哎，奇怪，这事你怎么知道的？”
“我消息灵通的很，冶连长就是从这儿调出去的。去年比现在稍晚二十天左右，我们攻打青牛山旧城时，冶连长是排长，冶朵朵男人是班长，我是个上等兵兵。”
“攻城夜战中，冶连长右手食指被打断了，冶朵朵男人第一个登上城墙，被人一刀斜劈成了两截儿。冶成福调到了工程团，当了连长。”
“冶朵朵长得惹火，知道吧？婆家想了个歪点子，你不知道呗？嘿嘿嘿嘿嘿……我以后给你详细说。”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旧城保卫战的惨烈情景还历历在目。怎么会这么巧？难道真是自己亲手刀劈了朵朵男人？如果朵朵知道真相，会是什么反应？尽管他不愿多想，但心中还是泛起一阵翻江倒海的波澜。
瞌睡遇到枕头了。这意味着旧城保卫战之后，这支队伍所有惨绝人寰的兽行，包括水磨坊灭门惨案，白班长不但是知情者，而且是参与者。他顿时心里有了主意。
正在走神之际，白国仁突然出乎意料地发问：“你杀过人没有？”
张天龙迅速回过神来，回答道：“人没杀过，但猪、牛、羊都杀过，经常杀。”
“你上战场杀人怕不怕？”
“不怕，有啥可怕的。杀敌人比杀猪宰牛简单得多，怕的话我不来，又没人逼我。你上过战场，不怕呗？”
白国仁坦率地说：“我怕，怕得要命，每次上战场心里直打鼓，硬着头皮上的。要是早点知道你喜欢上战场，我就跟你换了。你不知道战场上有多残酷。”
听白国仁这么说，张天龙当即心生一计，开了张空头支票，大度地说：“早知三日事，富贵一千年。咱哥俩换了，多好啊！我赶的马车你赶上，我在车辕上坐了。我领的尕妹你领上，你把我的角色顶上，我就没有这么大的难处了。”
白班长高兴得哈哈大笑，眼睛眯成了一道缝儿。笑着郑重其事地说：“玩笑归玩笑，哥给你说句掏心窝子的真话，你这一走，就活割了朵朵的连心肉了。朵朵前一个男人阵亡，后一个男人又要上战场，搁谁身上都受不了啊！”
张天龙一脸无可奈何地说：“白哥，我是上山的时候没留意，下山时才知道路难走。头脑发昏在人家尕炕上睡了，今天一肚子的理由说不出口。真正是把一晚到亮瞪大眼睛数星星的事干了。”
“不过，话说回来，迟分不如早分。水到寒冬结坚冰，人处绝境丧良心。我明白朵朵脑子聪明长的体面，但终究还会是别人的人。我一个月的薪水五元维持劵，够吃还是够穿？拿什么养活人家？上个月说国难当头，只发了一块茯茶，你说能养家糊口吗？”
白国仁点着头说：“理是这个理，但刀割连心肉，疼痛不好受啊”
张天龙说：“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长痛不如短痛。阳世三间过客的店，楼上楼下的醉汉。两条腿的驴难找，两条腿的人多着呢。张天龙今天走了，李地虎明天就到。可惜你明天也要走，不然的话，你倒挺合适的。毕竟你上过战场，捞了不少油水，不愁吃穿。”
白国仁用嗔怪的眼神望着他说：“我是个士兵，吃屁差不多，还捞油水！实话告诉你，冶成福手下这一个排的人，除了马踢蛋外，所有人都打过冶朵朵的主意！”
“跟枪子儿打过交道的人，有今天没明天，活一天算一天，都不是善茬儿。只不过朵朵眼睛长在头顶上，手太短够不上罢了。我跟朵朵男人是一个村的，要是合适，还轮得到你吗？”
张天龙一时陷入了深思。既然已经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索性把白国仁好好利用一番。他转移了话题说：“白哥，我觉得咱俩人说话特别投机，这是前世有缘。到了西京，我一定要好好请你吃几顿。我这个人就两个毛病，特别记仇，爱漂亮女人，你要多多担待。”
白国仁说：“男人好色，是老天爷的安排，不算是啥毛病。咱弟兄俩人一样，老鸹不嫌猪黑。”
白国仁呲了呲嘴，又死皮赖脸地问：“朵朵是个大唱家，那嘴像刀子，怼起人来一溜一串的，一般人连话都搭不上。有人说你是唱情歌搞定的，有人说是你用一张破驴汗衣搞定的，你给我说实话，到底怎么搞定的？”
张天龙感到可笑，军阀队伍里的人最感兴趣的无非是搞女人弄钱。他和朵朵的情事经这些人嘴里一说就成了传奇。真是驴吃芹菜，少见多怪。要是知道他和张雨桃那天马行空、摧枯拉朽的爱情故事，这些土鸡瓦狗们准会惊掉下巴。
他偏不说，要吊足胃口，套出他想知道的真相。堂堂曾经管十九个乡镇的县政府主席，让一个小班长哄得口无遮拦，还怎么活啊？
他撇了撇嘴，不以为然地说：“好办法多得很，除了死办法，全是活办法。”
“跟生火一样，干柴湿柴生一堆火，干柴少了不着。只有风箱的劲儿够大，老牛筋煮烂喊哥哥。一两句话说不清楚，以后有时间，我给你手抓羊肉端上，五香盖碗茶摆上，咱俩待在酒瓶背后细说！以后你看上哪个娘儿们，我给你当参谋长。“
白国仁似笑非笑，用戏谑的口吻说：“我看上的娘儿们在哪个十字路口等我，还说不上，你今天头顶上要响炸雷是板上钉钉的事。冶成福把妹妹疼的很，今今天肯定要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张国龙眼珠一转，不失时机趁热打铁：“白哥不是一般白哥，简直是神仙白哥。我们两个想到一块了！”
“我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冶成福吃不了我。怕的是朵朵，我一见就像雪花落在了火焰上。守的话，相当于拿的草绳拴太阳；走，等于拿刀劈心一分为二，半个心活人，左右为难。”
他摸出一块银元，硬塞到白国仁手里说：“我的班长哥，现在唯一能救我的人就是你，你不救我，我可真走不了。”
他给白国仁如此这般的说了一通，白国仁一脸坏笑说：“我只收钱不办事。我和朵朵一个村子，牛肋条不会往外弯。我要给朵朵出谋定计，就说已经怀孕了，看你怎么坏良心？”
说话间，二人来到了军需仓库，库管登记时，仔细看着他的脸，嘴里若有所思地念叨着张天龙三个字，表情显得有些极不自然。
张天龙领了一件新马衣，一条马鞭，一副马鞍，一件制服，一套内衣，两条裤子，两双鞋，还有马掌、马钉和针线包。
张天龙疑惑不解地问库管：“怎么没武器呢？”
库管神秘兮兮地说：“到战区司令部领好东西。”
张天龙边穿鞋边对白国仁说：“白哥，从现在起，我就是你的兵了。你给我多提醒，该原谅的时候你就多原谅。我是见的多干的少。”
白国仁一本正经地说：“以后还在驴肚带上哩！朵朵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了，我估计今天冶连长非把你骟了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