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罢午饭,他喂马、饮马、洗马、备鞍,准备骑马溜达溜达,适应一下马儿。
冶连长还没来,他那位当兽医的远房堂哥李积胜先来了。
李积胜比张天龙大四岁,家境小康,弟兄三个,有一个姐姐。毕业于省农牧学校,但由于没有人脉,只能在家务农行医。
三年前,他哥刚结婚,征兵开始,总不能让哥哥去当兵吧?他就以学兵身份入伍。
刚当兵的时候,也跟张天龙一样修路、搞基建。后来自己多方花钱活动,才调到兽医班,现在是上等兵。
李积胜生性低调谦虚,人缘极好。周围士兵家里谁家牲畜有病,随叫随到。有钱给钱,没钱欠着。
因为钱财上大方,医术精湛,土包子班长对他很欣赏,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随着社会阅历的增长,他越来越深刻认识到钱的重要。他一门心思搞钱,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对于皮毛、药材、粮食,羊绒、猪鬃、黄油、枪枝弹药甚至烟土等等都感兴趣,所有赚钱的的东西的行情都一清二楚。
张天龙在采石场干活时,端午节的前一天,小试牛刀,搞到了一只驳克枪,十发子弹,正愁夜长梦多,结果他趁端午节放假到晒经滩骟马,巧遇张天龙。
张天龙假装抢马,把他引到远处,给他说了情况,他拿去出手,八十个大洋,两人平分了。
后来到鲲鹏中学,王排长病重,为报所受三十军棍之仇,张天龙牵线,李积胜出面,两人联手装神弄鬼,又搞了一百银元,两人平分。自此以后,他身价倍涨,名声大振,成了远近闻名的神医。许多人都来找他来看疑难杂症,以致于他不得不找来几本中西医基础读物充电。
民间认为李医生会治人的病也顺理成章:还不一样是挽救生命的活吗?把不会说话的牲畜都能治好,治好会说话的人有多奇怪?
现在连土包子班长都牛逼烘烘的,他不点头,谁都请不动李医生。这是军营,不是菜市场。
现在,他如鱼得水,左右逢源。张天龙懂得那些东西,他一窍不通,什么这门那门,这穴那穴的。这一走,无疑是釜底抽薪,他非常生气。
张天龙惊奇地问:“阿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鼻子下面有嘴哩!”
“你看我的这匹马怎么样?”
“这么大的事你一声不吭,眼里根本没有我这个阿哥,我不看!”
“阿哥,你千万别多心,今天早上班长才说不上工,要到校场开大会。我一点准备都没有,一双旧鞋都叫这骒马给报销了。”
李积胜一边仔细检查马腿马蹄,一边唠叨:“为了不上战场,有多少人自残,多少人装瞎装聋,多少人扔了土地、家业跑路了。”
“人的生命有限,有钱就有一切。日本人离我们还远的很,跟我们没关系。只不过是吃惯的老鼠比狼恶,一个拳头大的国家能把中国吃下吗?我不信鸡蛋能把鸡吃了!”
“国家兴亡,肉食者谋之。本来就跟你们工程兵没关系。啥家国情怀,你是喝了几碗豌豆汤,头脑发热,猪娃子往蒜地蹦蹦跳,专门找辣的吃。”
自从到了西海,张天龙只有这一个亲人。由于他通缉犯的特属身份,至今没对堂哥说过一句真话。今天更是不能讲实话,索兴一假到底。
李积胜生气地说:“你给我说过,你迟早要逃跑,怕连累我,不让别人知道我是你哥,不让人知道你的真实姓名,怎么又想起当炮灰了?胡赛尼讲了几句官话,就把你忽悠得连东南西北都不知道了,怎么不让他儿子上战场去?”
“我们弟兄俩配合得天衣无缝,大好局面才刚刚开始。拿上你的本事,出手挣钱,张嘴也挣钱。我才准备大干一场呢,你这样做,对不起朵朵,也对不起我,更对不起你自己!”
张天龙苦着脸说:“阿哥,我给你说句大实话,整天跟石头、砖瓦打交道,太没意思,我实在干不下去了,比死了还难受。不如上战场,跟日本鬼子真刀真枪地干,也不枉来阳世上一回。”
李积胜满脸不悦:“钱挣差不多了,有一定基础了,路走顺,我不干了嘛。可以装聋子,可以装瞎子,有钱装啥不行?还可以装精神病呢!你整天嘿嘿嘿嘿嘿嘿地笑上,他们见你还瘆得慌!”
“机会来了,我们狠狠地捞它几把;平时一收工,饭吃过衣服换上,茶园里跟朵朵“阿哥的白牡丹”唱上,唱罢手抓羊肉一吃,朵朵的尕炕上一睡,早上来上班,有冶成福,他们还不敢整你,美死!“
”上班的时候谁叫你抬石头,你抱住他的腿乱抬——眼睛不行,看不见么!他给你说话,你东拐西扯——采石场干的时候炸山把耳膜震破了,听不见嘛!咱们再花点钱,让长官们给上面打个因公致残的的报告,把你遣送出去,这不就万事大吉了嘛!”
张天龙想了想说:“破开脸皮,装傻充愣,借冶成福的面子耍死狗呗!”
李积胜理直气壮地说:“不是耍死狗,是借水下船。学了情歌要唱哩,不唱学它干啥?天天叫阿哥要利用,不利用叫他干啥?当碌碡太扁,当杠子太短!”
“我要是你,给上个军军官儿当我都不去。我尕羊宰上,跟朵朵天天手抓羊肉。管他日本人死了吗活了!”
张天龙知道李医生道理一套又一套,充足而固执,多说无用,反伤感情。
他煞有介事地回应:“两个吃人没意思。我和我哥,多多和她哥,四个人在一块吃才热闹。我哥不在我还吃不下。”
李积胜叹了囗气说:“少甜,你把我当哥的话你不会上前线。当初你追冶朵朵的时候,我大力支持你,考虑到冶朵朵是个狐狸精,给你能当梯子往上爬,谁想到你又走了这么一步臭棋。这是近亲繁殖的宗族军阀,世上所有的丑恶、不堪、肮脏全都有,外人根本没有上升的可能,我们为他们卖命,不值!”
西海人把乐于抛头露面的女人叫狐狸精。张天龙倍感意外地问:“阿哥,你的想法是我必须靠冶朵朵才能往上爬?”李积胜笃定地说:“牛靠眼晴马靠腿,鱼儿靠的江河水。你不靠她还能靠谁?想吃泉中水,得借地利便。你这一走,彻底前功尽弃。”
张天龙感到眼晴有点湿润,心里默默地说:阿哥,你错了,我不是为了向上爬,我的苦衷你不能知道。我是红军任命的县政府主席,我们是抗日的队伍,我们是穷人的队伍……
事以密成,实话只能藏在心底。他只好随方就圆地说:“这么混日子,烦恼加窝囊,实在熬不住!我要上战场,活就活一个轰轰烈烈,死就死个堂堂正正!”
李积胜伤感地说:“我们的父辈,打八国联军,护慈禧西逃最好的结局无非是遣散回家;这辈人还是老路,拿性命给别人挣钱挣官,为别人活。碟子换成碗了,圆木锯成板了,命该如此,我只要再能见到你,就给英烈祠献一只大骟羊!
李积胜拿出一个卷起来的小布袋,就是老汉们装旱烟用的那种,递给张天龙说:“阿哥没啥好东西送你,战场上有时恐怕连豌豆汤都喝不上。这是一点人参,打仗吃不上饭的时候噙上一片,虽然肚子不饱,但人力气有哩!平时准备点白糖,关键时刻能续命。”
张天龙接过小袋的那瞬间,一股奇异的暖流回荡在心间。
李积胜指着马儿说:“这是匹好骒马,三岁多了。往东走雨水多,经常要把马腿、马蹄洗净擦干!别嫌麻烦,一定要用毛巾擦干!防的是泥热病、雨斑病、马腺疫!跟随军兽医搞好关系,不懂就问,别装犊子。”
两人正说着话,身后传来了喊声:“张天龙,张天龙!”
回头一看,是冶朵朵的哥哥冶成福。该来的还是来了。
张天龙连忙应声:“哎,阿哥,我把马儿拾掇好了才要过来找你哩!”
治连长紧绷着黑脸,像西山顶上正在聚集的恶云。从水火不容的上司,成为今天来兴师问罪的大舅哥,张天龙架也打了,祸也闯过,为此经历了好一番周折。
冶连长没避李积胜,怒气冲冲,直截了当地问:“你打算屁股一拍不沾土,就这么走吗?”
张天龙说:“不,我要把朵朵安顿好,把该办的手续办了。”
冶成福用咄咄逼人口气问道:“你吃了灯心草,说得怪轻巧,嘴一动就安顿好了,是不是?”
张天龙不紧不慢地说:“好哥哥哟,千万年不干的黄河,万万年不塌的青天作证,我走到这一步,是被逼无奈,把账算完算尽了。”
“一个月五元维持券的薪水,不说上有老下有小的话,连给家神初一、十五上供的香蜡钱都不够,能给朵朵啥样的生活?”
“我上战场每,我每月薪水十元二角寄给朵朵。能存多少算多少。只要活着回来,不管开饭馆还是开茶园,朵朵喜欢干的我都喜欢。”
“到了这个地步,爹娘我已经提前孝顺了,只是对不起朵朵。如果我阵亡了,抚恤金让朵朵领上。这事儿咱们今天马上就办,你不出面还不行。”
冶连长惊得目瞪口呆,他以为张天龙是一时兴起,事非经过不知难,结果人家连后事都想好了。
但他还是心有愤懑,不依不饶地质问:
“端午节那天你不是说了大话,九月十三杀韩信,九月十八你要当连长吗?”
张天龙胸有成竹的说:“我知道要上战场,只有上战场才有机会。在工程团,一个萝卜一个坑人,哪有我的位置。”
冶连长表示怀疑:“一天光吹牛,我都不知道,你怎么知道西海要出兵抗日,你是诸葛亮吗?”
张天龙不甘示弱:“我不是诸葛亮,但有两样我自认比诸葛亮强:
一是肚量大,你冤枉我,把我打死打活打了两顿,我为了朵朵,不计前嫌,跟前跟后,一囗一个哥哥叫着呢,是事实吧?
二是办法多。诸葛亮连刘备妹妹的边儿都沾不上,我把长官的亲妹子能泡到手。”
冶连长气得上嘴唇颤动起来了。
李积胜见状,知道张天龙的老毛病犯了,要跟朵朵哥杠起来。连忙以要走为借口,当起了和事佬。
“张天龙,好了,我要走哩。你赶紧趁连长哥在这儿,把正事儿办了,再迟你连人都找不到。”
“唾沫落地,说出去的话收不回。等会儿把朵朵叫来,剁上几斤手抓羊肉,三个人坐下,心平气和的计划一下,战场上的事儿,谁都说不准。”
张天龙心知肚明,借机下台赶紧说:
“李医生说的对,正事儿要紧啊,哥,咱们现在就到团部去。”
仨人并肩走出营门,即将分路之时,张天龙拉住李积胜死活不放手,李积胜没办法,一块儿都去了团部。
办完手续团副问冶连长,冶朵朵去年领过一次抚恤金是吧?
冶连长点头说:“就是,男人攻打旧城时阵亡了。”
团副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张天龙。
三个人走在大街上,张天龙说,等会儿多多来了,咱们啥话都不要说,先高高兴兴地过个中秋节,事情吃过了再慢慢说,要杀要剐我都认了。”
李积胜说:“这个办法对着呢,先把中秋节过好,事情慢慢商量。
天龙在茶园后台找到正在卸妆的朵朵,她告诉朵朵,过了这个月,叶成福就要升营长。今天是中秋节提前庆祝升职。
为了避免男人们借酒发疯,他直接把大家带到一家清真餐厅,选了个雅间。
冶朵朵闪动着毛茸茸的桃花眼,点了三斤手抓羊肉,几个热炒,然后依次让李积胜和冶成福点菜。李积胜说:“不够了再点,多了吃不完。”
冶成福一句话都不说,就像天上的乌云,正在悄无声息地酝酿一场暴风骤雨。朵朵还以为哥哥是喜怒不形于色,沉着冷静,也没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