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是一位四十出头的回民。圆脸上一对三角眼,狡猾与善良并存。他满眼狐疑地看着这一女三男,上完茶,走出几步又返回,压低声音说,:“长官们,对不起,小店本小利薄,不收维持券。”
张天龙和颜悦色地说:“给你法币行不行?”
老板点着头说:“法币能行,银元更好!”
朵朵对着老板的背影做了个鬼脸:“维持券不要,真是的!”
张天龙说:“心比心,一个样,到咱们开饭馆时肯定法币都不收了。”
这天朵朵特别开心,大眼晴温润而柔和,显得很活跃。她轻快俏皮而略带羞涩地说:“莲花茶园的老板娘夸张天龙长得英俊,情歌对唱编词反应极快,高音唱得,美的很,台上大方得体,抬石头可惜了。她想让张天龙每晚来唱一场情歌对唱。”
羊肉上来了。朵朵接过肉盘,招呼阿哥和李志胜吃肉,张天龙迅速摆好四个调料碟子。假装没听懂朵朵说的话。
这是今年最开心的一个节日,他不想破坏温馨的气氛。朵朵好似一只快乐的百灵鸟,为哥哥的升迁兴奋。张天龙心里奇怪的恐慌感和美好的幸福感相互交织。
菜上全了,接着饭也上来了。张天龙去前台买单后问老板:“老板,你估计法币还能用多久?”
老板伸出右手食指说:“最多一年。”
张天龙回到饭桌,朵朵边吃肉边带着鼻音问:“我刚说的那事儿行不行?”
张天龙故意答非所问,轻声细语地说:“我买过单了,你别操心,只管吃好就行了。”
冶朵朵娇嗔地说:“我说的是城门上的楼子,你说是柳树上的猴子。”
张天龙边吃边说:“城门楼子可能不修,我听马营长说学校修好还要修宾馆。阿哥肯定知道情况。”
朵朵仰起头,毫不拘束地开怀大笑起来。眉眼微微弯起,宛若两湾阳光下明净的秋水;细密的牙齿莹白发亮,笑容鲜活而灿烂。这样的愉快时刻十分难得,在张天龙眼里弥足珍贵,这顿饭吃的爽快!
冶成福瞪着牛眼晴,边吃边对视着张天龙。张天龙笑意里藏着与生俱来的自信顾盼着治成福和李积胜说:“朵朵不笑,我感觉还是大丈夫;朵朵一笑,我就成了男子汉大豆腐。”
朵朵装出一副醍壶灌顶般顿悟的样子,把眼晴睁得圆溜溜的,表情夸张地说:“哦,想起来了,我家驴不听话,别人说耳朵里灌点黄豆就乖了。我把三斤半黄豆灌进毛驴耳朵里,还是没效果。现在我才明白了:原来是黄豆变成大豆腐了,哈哈哈哈……”
朵朵脆生生的笑声感染了冶连长和李积胜。冶连长黑中泛着阴冷铅光的脸上露出一丝久违的浅笑。
李积胜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没见过朵朵不加掩饰的笑脸,今天是第一次近距离看到,竟然如此清新灵动,犹如早上刚刚盛开的挂着露珠的红杜鹃,怪不得……
李积胜惊觉自已有些失态,连忙收回目光,吃着菜说:“豆渣堵住耳朵,照样听不清楚。”
朵朵用拿着筷子的右手腕捅了捅张天龙说:“你像路边算命的盲人先生那样翻翻白眼,我看一下。”
张天龙不解地问:“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不会!”
朵朵霸道地说:“不许问,我有用。你看,就这样。”
朵朵美丽的大眼睛向上翻着白眼,浓重而精致的弯弯眉毛向上扭曲耸动,精巧的鼻子也跟着动弹。惹得三个男人捧腹大笑。
张天龙大张着嘴,照搬照抄,学得维妙维肖。朵朵带着天真的喜悦,像突然捡到宝贝似的拍着手兴奋地说:“表演成功,重重有赏。李医生,阿哥,再加两个菜吧?”
李积胜说:“好了,这都吃不完,今天靠朵朵吃的过瘾,过的快乐,好的很!”
冶连长说:“行了,行了,再吃就把张天龙吃垮了!”
朵朵说:“阿哥你放心,吃不垮。用着用着,财神送着。初九那天,城防司令的小老婆给张天龙披了五个红,我羡慕得差点跳进醋缸里。”
冶连长停下手中的筷子,警惕地闪动着牛眼晴,呷了一口茶,问张天龙:“你怎么认识城防司令小考婆的?是不是到团部告我黑状认识的?”
朵朵一听急眼了,生怕产生误会,说:“哥,老板娘说了,城防司令是七月底才换上的。告状是四月份事,扯不到一块!可能是穿了新军装,特别帅呗!”
冶连长忿忿不平地说:“张天龙路子野的很,把营长哄得团团转,营长还把人情落到了我头上,说:老治,为了给你妹妹撑体面,我给张天龙搞了一套新军装。哼!谁知道怎么回事儿。”
李积胜岔开话题说:“其实我觉得天龙混得挺不错,当兵不到一年,营长跟前的红人,连长的妹夫,比我强的多。”
朵朵乘机奉承冶连长,不无自豪地说:“茶园老板说我哥选人有眼光!”
张天龙心里像明镜似的,城防司令的小老婆是谁,他明明白白,也是他上抗日前线的催化剂之一,毕竟斗转星移,人心难测。
为了尽快甩掉这个话题,他自嘲说:“抢了一匹马,还认了个万能兽医哥。”
朵朵一字一顿地对张天龙说道:“我在问你,你每天收工后陪我对唱一场情歌,给我热个场,行不行?愁死人了!”
张天龙笑着说:“日月山再高,有个土主;黄河千里,有个龙王。我是你的人,属于阿哥管,只要阿哥答应了,唱三场都没问题。”
朵朵把期待的目光投向冶连长,问:“哥,你看行不行?只一场!”
冶成褔不紧不慢地对张天龙说:“假话说完,总该说真话了吧?”
张天龙边吃边说:“假话里面有真话,真话是假话的尾巴,我是妹夫你是哥,真话还是由你来说更合适。”
朵朵用手绢优雅地擦了擦秀嘴,眼眸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气,没搞明白两人说的啥意思。李积胜见两人都不好开口,索性来了个稀泥抹光墙,说:“朵朵的这个想法我赞成,晚上唱一场完全可以。”
冶成福语气中带着八分无可奈何地说:“人家成骑一师的人了,明天就出发打日本人。”
朵朵杏眼圆睁,带点怨气问道:“哥,几百人里面,怎么偏偏选上他了?”
冶连长气呼呼地说:“谁选他?自己找上去的!当着三、四万人的面,给马师长吹牛皮,骑兵会的人家都会,骑兵不会的他也会。光脚丫子骑着没鞍没蹬的生马在大校场转了五圈,狂得很!”
朵朵怒不可遏,眼睛一下子变成牛眼睛,厉声质问:“我拿真心换了个狼心!这么大的事儿,你跟我说过吗?”
张天龙抬起头,满脸堆笑地说:“阿哥早上集合训话的时候才讲的,之前我们啥都不知道,给你怎么说呢?”
朵朵声嘶力竭地说:“这个世道,到处一窝狗的草台班子,你有天大的本事都吃不开。上了战场无非是炮灰,能有多大出息?”
张天龙平静的说:“一个月拿五元维持券,我太惭愧,活不下去。也配不上你,上战场起码发十元钱。”
朵朵说:“拿维持券的人多,又不是你一个。你前半夜睡醒后半夜想,我没说过你配不上的话。”
“我常给你说,只要我俩在一起,那怕喝口凉水心是甜的。”
“就算逃荒讨饭,我拿上碗讨,有你提棍给我把恶狗挡就知足了。你这一走,我没肝没肺没心肠,你让我怎么活呢?”
张天龙狠下心说:“没办法了,你不嫌弃我,但我自己觉得太窝囊。活着我就要活成人样,我阵亡了,你就把抚恤金领上,可心可爱的再找一个,委托书办好了,在阿哥手里。”
朵朵懊悔不已地说:“都怪我,前几天莲花茶园的老板还说,让阿哥想办法给你办病退,在莲花茶园唱情歌。我怕给阿哥难处太大,没敢说。”
张天龙大度地说:“没关系,茶园唱歌那是胡子上的饭,吃不饱。马无夜草不肥,男人翻身靠战场上的横财是正道。”
朵朵突然把毛茸茸的大眼睛眯起来,扬起下巴,一脸不屑地说:“怕伤了你大男人的自尊心,我没说过。一天挣你一个月的薪水,轻轻松松。”
张天龙沉默不语,李积胜低头啃骨头,朵朵哥一双牛眼睛定定地瞪着,把肋条上连着的脆骨一口咬下,嚼得嘎嘎作响,周围空气仿佛凝固了一样。
张天龙眀白,一场雷鸣闪电的暴风骤雨是不可避免的。无论朵朵说得多么美好,他都要为自己的使命拼死一搏,绝不会改变主意。现在他能做的事,尽量把爆发的时间点往后推,顺利吃完这顿最后的团圆饭。
张天龙眉开眼笑地对朵朵说:“这个我相信,但终究是给别人挣钱,要看别人的脸色。我到战场上弄一笔钱,就想办法名正言顺地回来,咱俩开个自己的茶园,给自己赚钱。”
朵朵满脸失望,不甘心地说:“明天你就走了,今晚咱俩最后对唱一场,能行吧?”
张天龙脑海里突然闪现出去年大鱼沟之夜,那双风情万种的狐狸眼。他不能重蹈覆辙,毫不犹豫的回绝道:“不行,每月的初一、十五晚间,我都要敬拜家神,上香点灯、祈祷,老祖宗六百年的老规矩不能坏。”
朵朵惊奇地问道:“是猫鬼神吗?”
张天龙故作神秘地轻轻点了点头,说:“我家护神,走到哪里都在保护我。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子弹朝我打来,就像黄河一样拐弯儿了,炮弹打来就成了哑炮,不响。”
冶连长听着张天龙忽悠朵朵,气不打一处来。他对李积胜说:“李医生你听,就爱吹牛皮吹上瘾了。今天在大校场,马师长挖苦了几句,人家回怼说韩信、关羽如何如何。马师长自诩黄忠,他竟然自比关羽。谁都知道关羽看不起黄忠,话能那么说吗?”
李积胜笑着说:“我离得远,听不见说了啥。”
张铁龙心里嘀咕:“嗯,算你聪明,正是你认为的意思,只有你懂我的心。”但嘴上却假装埋怨说:“我的好阿哥,你早点儿不给我说,我一个老粗,懂个啥!”
张天龙一谦虚,冶连长就来劲儿了。得意洋洋地说:“你知道马师长是何许人也?说出来吓死你!省主席的堂叔,十八岁当连长,二十一岁当副营长,二十四岁当营长,三十八岁当团长,四十七岁当旅长,五十二岁中将师长,妥妥的常胜将军。”
你坐井观天,不知道天高地厚。和朵朵同岁,都二十一岁的人了,还在抱石头,一点都不成熟,跟马师长相比,简直是驴粪比麝香,能比吗?”
这下碰到了张天龙的逆鳞,他只觉得一股黑血直冲脑门。
他心目中的自己,十六岁单挑新二军两个旅长,十八岁岁带土司老爷垂涎三尺的皇室后裔张雨桃私奔,十九岁担任青牛县政府主席,组织领导了旧城保卫战,取得了胜利。现在只不过是与狼共舞,寻机惩凶,虎落平阳被犬欺。比他们这些封建军阀豢养的无耻走狗强一万倍。
张天龙看在朵朵的面子上缄口不言,冶成福自以为无可辩驳,更加变本加厉,出言不逊。
他冷笑着说:“端午节那天,让你背一下王排长,你口出狂言,九月十三斩韩信,九月十八你当连长,现在成了拿黄瓜打驴,老虎吃天,逼得自己老鼠搬家往外逃!
张天龙尽量化解尴尬,笑着说:“阿哥,这个事儿怪你,只要你当时说你妹妹长得特别漂亮,西海第一情歌公主。你让我干啥我都干,就不会有后来那些糟心事儿了。”
朵朵害羞了,有点儿脸上挂不住,骂道:“趁早把屁股卖远,有那么说话的人吗?只有像你这样脸皮比城墙厚的人才说得出口!”
张天龙说:“说实话脸皮厚,说假话就脸皮薄吗?好好好!这是你说的,我听你的。打日本鬼子,外带买屁股。打到哪卖到哪,打出国,卖出国。拿上一个铜锣,边敲边喊:卖屁股了,情歌公主男人的大屁股,西瓜屁股!”
李积胜控制不住,咕咕咕咕地笑了起来。
冶成褔为了挽回面子,以教诲的口吻说:
“人心要实,火心要虚。以后吹牛皮不贴邮票,骚公鸡墙头上撒尿的蠢活千万别干,有吃不完的大亏哩。”
羞辱,赤裸裸的羞辱!他尽最大努力按捺住胸中的怒火,脸上一阵发红,一阵发白。眼线微翘的丹凤眼发着寒光,挺拔的鼻子两翼翕动着,呼吸急促起来,胸脯在剧烈起伏。
他站了起来,郑重其事地说:“还是阿哥水平高,连长没白当。今天这话老榆树听了都要脱三层皮。我就好比猪八戒喝了子母河的水,不知不觉怀孕,明明显显胎动。”
朵朵听出了弦外之音,在卓子下面用脚踢张天龙,用眼神压制张天龙,张天龙不为所动,继续说道:
“我加入骑兵师,不是当不上连长,而是不屑于仅仅当一个连长。我是爹娘生的儿子娃,见过的跳蚤比马大。哪怕十八柄尖刀往身上扎,到死也就是这个说法!”
他对视着治成褔的眼睛说道:“我知道阿哥今天肯定有话要说,我也有话说。所以把李医生硬拉上来了,当个证人。”
“石头上栽花扎不下根,死水坑养鱼长不成龙。到后年的今天,如果我当不上团长,我随你姓冶,再给你送两头犏牛,四块新毡,向你认输!”
“我祖上是南京人,洪武十三年,移民戍边,来到西北。如果我当上团长,我就要在南京安家,带朵朵到南京生活。这里的遗留问题,你想办法处理,我不管,行不行?”
冶成褔站了起来,不无揶揄地说:“你能把命保住,就烧高香喽。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山羊瘦死,尾巴不倒。没上过战场的人,以为是过家家。机枪火舌扫过,人成片倒下,就像洪水中中的麦捆子一样;炮弹飞来,人连狂风中的鸡毛都不如。比你利索的人多得很,照样死得无影无踪。”
“我答应你,只怕是墙上画狗不咬人,野狐精捡了一枚针,死活没处插!”
眼看两人僵持不下,朵朵急中生智,目光锐利冷冽,站起来果决地说:“隔年的金子不如当年的铜。犏牛、新毡我现在就要。李医生、阿哥,我们走,你们去忙你们的事儿。今天我让你要拿出犏牛新毡来!”
李积胜希望朵朵把张天龙留下来,火上浇油地说:“张天龙眼力好,朵朵脑子就是聪明转弯快,对,到手的鹌鹑先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