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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美人关

作者:作家tN6iUs字数:3.9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7 14:20:12
第五章 美人关

走出饭馆,朵朵很自然地拉住张天龙的手。抬头望了望天,太阳刚好落到山顶。半个天晴,半个天阴,晚霞一片火烧云。她多么希望老天爷来场十天半月的连绵秋雨,给她留下足够的运作时间。

朵朵对张天龙的爱明目张胆,热烈而张扬。她自认为是合规合矩,名正言顺。张天龙是她哥的下属,两人的关系是公开的,没必要遮遮掩掩。不但没有丝毫难为情,反而有一种炫耀加宣示的成分。

张天龙的伙伴们,对他既羡慕又好奇。朵朵的同行们表面上嘻嘻哈哈,其实是实打实的竞争关系。心里嫉妒朵朵,背后骂朵朵克夫,丈夫阵亡不守节,骚狐狸,天天等着看热闹,盼望着朵朵伤心崩溃。

茶园的老板和老板娘,倒是极力鼓动朵朵,想办法把张天龙从军营里拉出来。反正茶园的歌手不需要开工资,靠有钱的茶客打赏生存。

冶连长给李积胜使了个眼色,两人并肩走向营地。他知道,朵朵有办法制服张天龙。

张天龙要回营,朵朵不松手。一个大兵,让一个女人在大街上生拉硬拽,有点难堪,引得路人纷纷侧目而视。

张天龙终究拗不过朵朵,到了朵朵的住处。

朵朵住在茶园的后院,家具简单,整洁清爽。房间里挂的红红绿绿五种表演时穿的民族服装,让小天地显得喜气盈盈,洋溢着张天龙熟悉的青春味道。

张天龙坐在椅子上说:“有啥话你快说,今天我事情真的多得很。”

朵朵皱着眉头说:“现在你刚把世事活开,营长跟你关系好,我哥是自己人,排长、班长要看我哥的脸色,不敢对你整得过分。到底是谁在给你出的这个馊主意?”

张天龙一本正经地说:“哥说得对,我连马师长都看不起,谁是能给我出主意的人?如果我现在不趁年轻搏一把,将来我不但对不起你,我自己也会饿死。咱俩是从十八年过来的人,那样的年景还会来。”

朵朵把忧郁的目光漂向窗外。蛐蛐叫起来了,找食的鸟儿们急切地往回飞。她猛地把目光收回,逼视着张天龙的眼睛说:

“今天不说天地,你只对炕发誓,炕啥都知道。你是不是嫌弃我是个寡妇,变心了?”

“是不是听人挑拨离间,说我命中克夫,谁跟我在一起谁倒霉?”

张天龙说:“朵朵,你别老往歪处想好不好?我是为了咱俩将来的生活,为了不受羞辱,为了你!”

“老天爷把咱俩相隔千里路上的人凑成一对,就是为了你给我加油,我给你鼓劲,咱俩合力对抗外面的狂风暴雨。如果我听外人的鬼话,我不就成大耳蠢驴了吗?我们干的就是台上唱戏,台下做人的活。我谁都不信,只信我家朵朵。”

朵朵着急地说:“这话我爱听,但是你说的漂亮,做的糊涂啊!”

“你想,你走了,我像一只断了翅膀的大雁,有多难呀!”

“你想过没有。如果你阵亡了,我扫把星、克夫女的名声就实锤了,我怎么活呢?”

“这么大的国家,有你,日本人过不了函谷关;没你,日本人还是过不了函谷关。但我没你,单膀子人难活,我的天就塌了。”

说着,她哽咽起来,声音支离破碎,“我太命苦了,没啥活头,还不如死了算了!”

此言一出,张天龙心口一阵剧疼。他连忙站起来,抬手轻轻地擦去他脸上纵横的泪水,指尖微微发颤,语气温柔而亲切地说:

“我在战场上专打军需、后勤,指挥部。两年后我给你一个全新的团长张天龙,全新的家,我们自己开一个全新的朵朵茶园。旁边再开一个朵朵酒楼,吃、喝、玩一体。好不好?”

朵朵双目如清泉,眼泪汩汩而流。半晌,吐出两个字:“不好!”

朵朵的眼泪越流越多,在自带生命光晕,充满青春质感的脸颊上恣意流淌。舞台上那个迷人机灵、从容矜持的情歌公主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自私且蛮不讲理的小女人。

张天龙掏出手帕,顾此失彼地给朵朵擦着泪水。这是人生中第二次让女人泪水搞得六神无主。朵朵不躲不闪,好像张天龙生来就有替她擦泪,哄她开心的义务。

朵朵猛地扬起头,像极了被冤临斩的女囚质问苍天的样子,努着嘴,从抽泣变成呜咽:

“老天爷啊,你这是在要我的命啊!我来阳间二十年,给你没提过请求,我不贪肥田大地,只图个麻利夫婿;我不眼热大富大贵,仅仅迷恋出双入对,有啥过错?你这样惩罚我?”

“天啊,我的大天!自从盘古王开天地,女娲娘娘造人配姻缘。男娶女,女嫁男,一辈一辈往下传。女人找男人有错的话,天下几千年的人都错了,不是我一个人有错!”

骤然间,朵朵停下了哭泣。仰着脸,怒气冲冲地向张天龙发号施令:“给我把脸擦干净,不哭了!”

张天龙悬着的心放下来了。他估计快到演出时间了,朵朵要化妆,没时间闹情绪了。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张铁龙,仔细地擦着朵朵的眼睛、耳朵、脸蛋、鼻翼、嘴巴、下巴。然后把手绢翻了一下,用手拧住鼻子擤了擤。!

他趁机给朵朵唱起了赞美诗:“我家朵朵,不是一般的朵朵,是通情达理的多多,坚强勇敢的朵朵,跟一般女人不一样。”

朵朵扭头挣扎了两下,推开张天龙的手:“少来这一套,干啥呢?让你擦鼻子了吗?正干的不干,故意捣蛋。”

“什么善解人意、坚强勇敢,我是想通了。我哭上三天三夜,眼泪也泡不软孙悟空的石头心。”

“一对大活人一对马,从天河的口子上跳下,怎么留都把你留不下,再不说留你的软话。”

“你是真男人,你要保家卫国,你要当英雄,要流芳千古,进英烈祠,进武庙,泥塑金身,受香火供奉。我算啥呀,草民愚妇,扫把星,天煞孤星克夫货,不值得你正眼瞧。”

张天龙灵魂在深情地呐喊:“天外婆做证,你男人我是堂堂正正的县政府主席,为了穷人翻身解放,打碎旧世界,改天换地的人物,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但他嘴上殷勤关切地说:“奇怪!马师长把我讽刺了两句,我受不了,当场怼了回去。你把我连哭带骂,我心里一点气都没有,就像六月天吃了八个大西瓜,既解渴,又爽快,舒坦死了。咱俩真是天生的两口子,没含糊!”

朵朵目送着即将消失殆尽的落日,美伦美焕的火烧云正被铺天盖地而来的黑云迅速遮蔽。

朵朵漫不经心一脸木然,缓缓开口:“因为你能说会道,嘴像蜜钵,心像蛆窝;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是彻头彻尾的大骗子。”

张天龙大为惊讶,一脸仓惶失措的神色说道:“你千万不能冤枉好人啊!我袍长袖短,口笨舌扁,黑母鸡下了白鸡蛋,天天说的大实话,给我个金山银山,我也不会骗人啊!”

“哼,冤枉你!”朵朵冷笑一声,脸上没有落泪的湿润,没有软弱的迷茫,有的只是一种隔绝人世的空寂。所有汹涌的情绪都被她不动声色地压进眼底,藏在骨里。她整个人像是瞬间抽离了当下的世界,仅仅把肉身留在这里,灵魂却独自沉落于无人触及的深海。

她不动声色,近乎漠然,无悲无喜地说道:

“依我看,恰恰相反,是口蜜腹剑,白公鸡下了个黑鸡蛋。你还记得你追我时唱的那首歌吗,那天把我感动的稀里哗啦的!”

天龙摸了头,又摸着耳朵说:“我记性不行,现编现唱,唱完就忘。”

朵朵带着一脸的平静淡漠,仿佛心中空无一物,说道:“你忘了,我没忘,我唱给你听:

哎——哟——啊——哦!

张天龙逆风走西海呀,

西海里莲花儿朵朵盛开。

西海里呀妹——妹——耶!

莲花——朵朵——盛开!

天龙心疼朵朵哟,

朵朵也把天龙爱耶,

指甲和肉——耶,

一哟一——辈——子呀,

朵朵——啊哦,

永——不——分——开!”

……

唱完,朵朵翻了个白眼问:“想起来了吧?是不是你唱的?说话不算,头上长的鸡蛋!还是不是男人?”

一曲激情澎湃,荡气回肠的《五朵令》,经过朵朵自带情绪的深情演绎,唱得两个人都热泪盈眶,朵朵连睫毛都湿了,梨花带雨的模样,更有一番惹人爱怜的别致俏丽。

张天龙生怕自己忍不住哭出声,对朵朵说:“骂也骂了,气也出了,高音一唱,又成情歌公主了,声音就是好听,谁不服气都不行!抓紧时间化妆,要上场了。我也该回营了。”

朵朵转身从案板下面抽出菜刀,一脸风轻云淡,认真而恳切地说:“再不化妆,也不上场。让老天爷开眼,让看不惯我的人开眼,让背叛我的人开眼,给别人让路。没意思,不活了,一了百了。”

张天龙大惊失色,方才明白,朵朵高兴的时候,坦率直爽,不拘一格,热情奔放;难缠的时候,千变万化,反复无常,心思缜密。比狗桃难哄一万倍!

天龙没有夺刀,迅速的抱住朵朵,一边吻着脸颊,一边在耳边假装彻底投降,以近乎祈求的语调温柔慢语:

“朵朵,好朵朵,我的心,我的命,我的贵人,我的女神,不能这样,不要干傻事!”

“我没走,我还在,至于这样吗?你说咋办就咋办,大不了就是没面子而已。我要朵朵,不要狗屁面子!”

朵朵一言不发,用刀在天龙的脊背上节奏分明地不轻不重地拍打着。是警告,是威胁,是安慰,又带点儿母亲哄孩子睡觉的意味,还有几许姜太公直钩钓鱼般自信的成份。

朵朵双臂抱着张天龙的脖子,任由张天龙亲吻乞求,刀的拍打节奏却一成不变。她慢条斯理,用梦呓般的口吻说:

“我的大传情歌唱的绝对不差!《斩韩信》会唱,《斩姚期》会唱,《风波亭》会唱,《杀庙》会唱,《五典坡》会唱,是吧?”

张天龙龙绞尽脑汁,搜肠刮肚,急不择言:“是!是!是!唱的好,唱的好得很!西海无敌,西北第一,比朵朵唱的好的人他妈还没有生下来呢!”

“我的大福星,我的情歌女王,你别这样吓人好不好?啥事儿都好说,我全听你的。你说灯,我就添油;你说是神,我就跪下磕头。你让我死,我就白眼一翻,咕的一下当场咽气;你让我活,我立马眼睛一睁,一个鲤鱼打挺,又活过来。你要怎么样都行,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干!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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