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亭古道在众多马蹄的践踏下发出喑哑的呻吟。风在呻吟,雨在呻吟,半壁江山在痛苦地呻吟。黄土大地慷慨地把自己的新鲜血液输往战火纷飞的焦土。
队伍四人四马一排前进着。骑兵的侧影,好似一幅水墨丹青,在蓝灰色的天空衬托下,显得十分清楚。
“姑舅哥们,你们到哪去?”
“到孙子的外甥家吃初月去!”
“哈——哈——哈——哈!”
“不许说话,君子言贵,怂人话多!”
司务长恶狠狠地叱责着,盛气凌人地向前赶去。
昨天晚上司务长一顿折腾,张天龙前半夜前思后想无法入睡。连队的后半截轻轻晃动起来,速度明显放慢。
豹斑白马小步走起来。他松开缰绳,打起盹来。觉得不是豹斑白马矫健迈动前腿,摇摇晃晃地驮着他走,而是他自己从鲲鹏中学的校门里出来,心里暖洋洋地走在前往莲花茶园的马路上,唱着情歌:
好一座青山雾蒙蒙,
我在马背上打了个小盹。
骤然间响起冲锋的号角,
我催马抽刀扑向敌群。
……
朵朵一脸惊喜,笑容明媚灿烂,右手拿一条粉红的纱巾,向他挥舞着,身姿是那么舒展轻盈又野性勃勃……
老鸡炭好像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话,说话声跟马鞍的咯吱声、嘚嘚的马蹄声混合到一起,没有搅动他朦朦胧胧、心醉神迷的美梦。
进了一条小路,静得能听到耳朵里有嗡嗡嗡的响声,令人昏昏欲睡。路边挂着露珠的冰草,经夜雨洗过,绿油油的。豹斑白马把头直朝低矮的冰草上伸,不住地挣扎着,试图把缰绳从张天龙手里挣脱。一道柔光钻到了他那因失眠而肿起的眼皮底下。
“哈哈哈哈!九月九,自己庄稼自己守,现在还有人种田,是不是饿糊涂了?”张天龙听见冶成荣惊异地说。
“他抬了抬头说:“在种冬麦,我们那里也正在种。”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张天龙惊醒了。
“快看,日本飞机来了,扔炸弹啦!”马踢蛋大声惊叫。张天龙抬起头来,果然十几架飞机正在俯冲而来,前面村庄一片火光冲天,各种鸟儿惊恐万状地乱飞。
连队骚动起来,密集的轰炸就像一股股电流通过每个人身上。敏连长听到轰炸声,打起精神,带着四连飞奔向前。穿着崭新制服的特务营,从四连旁边飞驰而过。一个骑着枣红马的士兵,用意外中带着嘲笑的眼神打量了一眼张天龙,回手在马屁股上猛抽一鞭。
进了村子,各家院落里都有一些士兵来来回回走着,屋子里乱糟糟的,家家户户都在准备逃难。
所到之处,人们脸上都露出惊慌不安的神色。张天龙经过一家院子的时候,看到几个炊事兵在棚子下面生起了一堆火。精瘦的男主人蹲在大门口,愁眉苦脸地思索着这飞来的横祸。他从身旁走过,人家丝毫没有理睬。他抬头看天,往回飞的飞机已变成了一个个小点,逐渐消失在无尽的长空。烧火发出的焦糊味和炸弹的硝烟味混为一体,难闻得令人憎恶。
顷刻之间,他有了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他梦中与朵朵相会之时,耳朵里嗡嗡嗡的响声原来是飞机从远处飞来的声音。
不行,他要找司务长,看看他到底有没有特异功能,为什么他没有提前发现日本轰炸机?
在村口,他看见敏连长、司务长正同一个身形微胖、面皮黝黑的军官亲热地交谈。
张天龙想,也许是浓烈的、暂时过去的危险气氛,使这些下层军官相互间如此亲近;也可能是劫后余生的幸运,使他们变得热情而融洽。
离三人还有五、六步,一个戴着瓜皮帽,像风干的软儿梨般的中年男人迎面跑来。这人嘴咧成一条细细的长缝,活像软儿梨上划了一刀,右手一把拉住张天龙的马镫,左手指向一个骑马飞奔的圆脑袋大个子骑兵,哆哆嗦嗦地连哭带喊:
“丧尽天良啊,长官,我的姑娘才十四岁……”
张天龙明白了,这么危险的时刻,竟然有如此无耻下流之人!他仿佛回到了去年一呼百应的位置,对中年男人说:“你放手,我把他的头拧下来!”
说罢,纵马追赶。司务长厉声大喊:“张天龙,回来!”
张天龙拔转马头,眼睁睁看着大个子骑兵像他在大校场转第一圈时那样,圆脑袋紧紧贴到马脖子上,催马狂跑,到栅栏跟前,让马直立起来,活像一条猎狗,十分敏捷地跃了过去。
司务长蹬着两个比野连长的牛眼睛更大,更凶恶,圆得像马师长将官服上的铜扣子一般的雄鹰眼睛,用炸雷般的声音喝道:“下马!”
张天龙不甘心地下了马。中年汉子脸上挂着泪,惊恐地张着嘴,浑身直打哆嗦。
司务长盯着中年男人一字一顿地说:“你今年十五还是十六?你看看这个尕娃比你的丫头大几岁?你让一个枪刀都还没领上的新兵去追一个军官,给你解心头之恨。他是以下犯上,懂不懂?军官一枪毙了他是名正言顺。这个尕娃惹你了,还是欠你的了?你让他把命搭上你能得啥好处?别人坏天良,你也要坏一下天良,是不是?”
中年男人气都没敢吭,含着眼泪转身就跑开了。
“张天龙,认识一下,这是三连申连长,冶连长的铁哥们儿!”司务长给张天龙介绍了一下。
张天龙敬了个军礼说:“申连长好,幸会幸会!”
张天龙看得清楚,与敏连长的清冷阴诡不同,申连长眉眼圆阔,自带俗世的烟火气息,也有市井油腻的圆滑。
他嘴角挂着三分客套笑意问敏连长:“这位正是那天在大校场光脚驯马的那个……冶连长妹夫?”
敏连长点头说:“还是申连长眼力好,一眼就认出来了!”
申连长说:“冶连长给朵朵找了个帅女婿。”
司务长说:“冶成福把妹妹疼得像命,朵朵就爱漂亮男人,他有啥办法?信马由缰呗!”
申连长问张天龙:“我看你骑术真不错,在哪学的?”
张天龙说:“在猪尾巴上练的。”
申连长大为惊奇:“猪尾巴上还能练骑马?我从来就没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