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北平原带刃的霜风跟抗日骑兵第一师很有缘分的。霜风跟这些驻防临潼、守卫陇海铁路和荆西公路的将士一样,来自青藏高原,来自西海的雪山草地。
暮色沉落,寒霜覆夜,临潼军营的马灯次第亮起。
张天龙在黑夜的掩护下练起了珊瑚蛇拳。他练拳遵从师父的教导:拳以密成,示不增功。
他对此深信不疑:他的铁匠妈妈有三样绝活,干的时候绝不示人,分别是做扭丝鞭、做土炮和给人治病。
在采石场那么艰苦的日子里,别人都抱石头,他不抱,每一块石头他都抓举,以锻炼臂力和手指的抓力。
正练得渐入佳境,突然传来白国仁焦急的呼喊声:“张天龙!张——天——龙!你在哪?”
张天龙没有立即回应,知道没多要紧;情况紧急会吹集合号的。他抓起枪,抱在怀里,头朝大槐树跪下,嘴里模仿着遥远的老母猫临产时微弱而尖锐的叫声,接连不断叫了几声后才捏着嗓子回应:“班长哥,我在这儿呢,起不来啦!”
白国仁和刘排长提着马灯闻声而来:“你在干啥呢?敏连长跟司务长在找你,快起来走!”
张天龙一听心里有数:“大概是这两个东西大战之前内心空虚,又想听我给他们艳情评书休闲取乐,我才不去呢!我连偷偷练功的时间都没有,拳不离手,曲不离口,时间长了,武功会荒废的。”
白班长一走,他对刘排长说:“每次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候,我护生神都会来保护我。谁伤害我,他就伤害谁。灵验得很呐!一定是有大事了。有人想要我的命。我不能走,护生神不走我不走,也走不了。双腿没有一点劲儿。护生神,走了我再走。刘排长别走,照看我。你去给司务长说,我在呢!护生神走了,我就去找他。问问到底什么事儿,紧急不紧急呀?咱心里好有个底!”
白班长说:“那也好,我回个话,不然司务长还怀疑你失踪了呢!”
白班长走了。张天龙对刘排长说:“你刚才听到蛇叫了没有?”
刘排长说:“好像是猫叫,又好像是蛇叫。反正叫了!”
张天龙说:“你稍微等一会儿,等我的护生神一走,我就好了,我们就走。”
说罢,张天龙口里呜里呜拉地念叨着,一个劲地磕头、作揖。直到白国仁回来才停下。
似乎远处风陵渡方向有一个人在深情地呼唤,又像极了一个婴儿用尖锐的,脆脆的笑声在骊山顶上遥相呼应。
张天龙张开双臂,有气无力地对刘排长和白班长说:“护生神走了,拉一下我,我双腿发软,站不起来了!”
白国仁把这张天龙的枪拿在手中,将马灯递给刘排长。两个人扶着蹒跚挪步的张天龙,到了连部。
张天龙软塌塌地向敏连长和司务长分别行了军礼。敏连长1示意刘排长和白班长把张天龙扶到凳子上坐下。敏连长对刘排长说:“你俩先回去休息,有事我再喊你们。””两人告辞。
司务长问:“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知道要让你干啥,就装起犊子来了?”
张天龙苦着脸说:“好我的敏长官,我怎么会知道干啥呢?我听护生神在喊,就跑,呃,就就跑过去,看见在树杈上等我着呢,我就跪下来了,越跪越觉得浑身没劲儿。护生神一走,我起不来,不是让白班长跟刘排长把我赶紧扶上来了嘛!”
敏连长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你不能给我到关键时刻就装犊子,不是羊癫疯,就是接护生神!”
司务长说:“上峰决定,让你乔装打扮,混入日本特务操控的组织”
张天龙说:“敏长官,我怎么会知道你什么时候用我呢?没有装,这是真的,过一会儿就好了。”
司务长说:“我为你争取到了一个建功立业、大展身手的好机会!”
张天龙心里骂道:“你少给老子落人情,老鹰眼睛,乌鸦嘴。有好事你老早就上前抢头功了,还能留给我?我是爹娘的馍馍饭喂大的,不是让人骗大的。肯定是吃力不讨好的没人干的窝囊活!”
敏连长说:“师部下令,遴选熟稔地方江湖门道,通晓会门规矩的士兵,打入由日本特务控制的红枪会内部潜伏卧底,探查匪众布防、日军联络暗号、暴乱时间及军火藏匿地点,待前线部署就位,时机成熟之时,里应外合,一举拔除这颗腹心毒瘤。我和司务长觉得非你莫属,推荐了你,你要做好准备,两天后动身。”
张天龙第一反应是,“这两个东西在试探他,摸他的底。作为苏维埃政府县长的他,被通缉追捕,隐姓埋名,混进这支军阀队伍,卖苦力,装孙子,本身已经是潜伏,再让他潜伏,那是不可能的事啊!”
他迅速地从凳子上跌落下来,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可怜巴巴地说:“长官们,我没那本事,干不了啊!我狗屁不通,我只是个洗锅抹灶,剥葱捡蒜,抬石头抱砖的新兵蛋子,我绝对会给你把事情搞砸的,特务营那么多的人,还是另换别人吧!”
敏连长神色严厉地说:“你的意思是让马师长的儿子上吗?如果让日本人咔嚓了,马师长怎么活啊?谁负得起这个责任啊?”
张天龙心里恨恨地骂道:“只有马师长的儿子是娘生的?其他人都是石头里蹦的?抗日救国,人人有责,你这话是从嘴里面说出来的吗?”
司务长凶相毕露,说:“你知道特务营的人是哪来的吗?清一色的河州人。营长是马师长的大儿子,一张嘴就是特色鲜明的河州话,阿呐呐的呜嘟嘟,肯定是有去无回。其余的人都是西海人,一开口就是西海土话,板上钉钉是骑一师的人,行吗?”
“只有你来自貂蝉故里,赤兔故乡,说话既不像河州人,也不是西海人,打入内部,没有问题。能吹能打,会哄会骗。”
敏连长一脸轻蔑地说:“老实告诉你,在镐京操场上我看了一下,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青牛山的洋蒜有马车轮大,你别给我装了!”
张天龙后悔死了,都怪这鹰眼睛乌鸦嘴司务长。要是不打白牦牛扎西那一鞭子,他就不会那么激动,就不会显山露水。
司务长说:“你看在陈仓有人给你送鸡蛋,在西京有人给你送羊肉面,啊,师长把你叫的是貂蝉,所有人都看好你,貂蝉就是天生的特务间谍,貂蝉连董卓都不怕,你还怕日本特务吗?”
“抗日救国,大战在即,你是主动向马师长要求上抗日前线的,你最适合,你不出马谁出马?难道你不是男人,你是娘们嘴?你是大尾羊爱拉稀吗?你再装,我把你的老根子拔出来!”
张天龙的心里是另外一种想法。残酷的斗争经验告诉他,事情绝没有那么简单,要仔细斟酌,谨慎从事。他想起年少时在陇南经历的惊心动魄,命悬一线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