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务长又大又圆的老鹰眼睛的妙用,不在于锐利,也不在于究竟看得有多远;而在于他能用眼睛表达舌头和嘴巴所不能表达的东西,同时还能准确捕捉、领会别人眼色所表达的具体内容和意愿。
当他把抗日救国募捐功德箱放在检阅台口扩音器前面的那一刻,他没说话,只是用眼睛探询马长官的目光,得到的回答是:好,合适!
人们围了上来,稳重的、忠于事业的银行职员来了,把体己钱投入了功德箱中;热爱家庭、充满理性智慧的物理老师来了,把买肉的钱投入了抗日功德箱中;一边流浪一边思考着人与自然关系的道士来了,把悬壶济世所得的钱,心甘情愿地投入到支持挽救民族危亡的伟大战争的功德箱中;神秘而古怪的和尚来了,把化缘得来的善款毫不犹豫地投入到更加神圣的不朽事业中……
精明强干的人们把钱投进去了;那些看起来非常固执的人们把钱投进去了;那些看起来性情忧郁的人把钱投进去了;那些看起来样子是在寻求真理,有特别智慧的人们,把钱投进去了;那些看起来脸上明显写着精明和算计,一文钱掰成四块花的老抠门儿,也把钱投了进去……
多么神秘的精神力量啊!这就是民族之魂;这就是薪火相传;这就是连绵蜿蜒的万里长城;这就是滔滔不绝的长江黄河……
张天龙唱的曲调是古老的,是昭君出塞时回荡在唐蕃古道上告别爹娘家乡的调子;是貂蝉留在西京古都忧伤决绝、义无反顾的调子;是孙悟空压在五指山下唱了五百年的悲切而不屈不挠的调子。每一句都摇曳着黄土高原雄浑苍凉的气息,好像亲切的中华大地正徐徐展开着,穿着破衣烂衫的西海勇士,在长江、黄河的引导下,跃马挥刀,在中原,在华北,在华东,与日寇正展开着你死我活的残酷战斗……
战区副官有些不安,西京行辕长官用右拳轻轻抵着桌面,八路军驻京办事处首长左手蒙着双眼,西京警备长官张着嘴望着空中南飞的大雁……
敏连长连续急促地吸着鼻子;白牦牛扎西的眼泪恰好流到了司务长鞭打的伤痕上,隐隐有些发疼;串根洋芋可能是风吹沙尘进了眼睛,时不时用衣袖擦眼睛;马踢弹冶成荣轻轻摇着头,一副像在给晒经滩通天河边猪八戒坐过的麻石头上蠕动的孙子,讲述一个极其悲惨的远古故事的神态。
张天龙唱罢,西京父老热情不减,高声齐喊:”貂蝉,再来个!貂蝉,再唱个!”
张天龙回转马头,下马向马长官敬礼。马长官用河州话说:“啊呐呐的呜嘟嘟(好样的)!回列!”
张天龙原地飞身上马,再次向马长官及检阅长官敬礼。调转马头,准备归队,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大娘喊道:“貂蝉娃,等等!”
老大娘端着一大海碗热气腾腾的羊肉面,递给马上的张天龙。张天龙连忙下马双手接住,从马袋里拿出碗筷,小心地倒入碗中,深鞠了一躬,把碗还给大娘说:“深不过黄河高不过天,香不过大娘的羊肉面。我们不怕艰苦不怕难,一定要把鬼子消灭完。”
大娘说:“好样的,好样的,貂蝉娃,赶紧趁热吃!”
张天龙牵着马端饭走进队伍,白国仁早就拿出碗筷在等待。“我功劳大得很,我我也要吃!”
张天龙分出一半时,白国仁说:“好啦好啦,你也吃,不然貂蝉就白当了!”
马长官那张狡诈与机智平分秋色的脸上,带着一丝焦急,对大家抱歉地说:“父老乡亲们,大战在即,兵贵神速,迫不得已呀!我们今天必须在秦琼大战魏文通的临潼关扎营,保卫关中,保卫西京。还有七十里的路程要赶。等打败日本侵略者,我骑一师全体将士,个个能歌善舞,为大家献唱情歌十天!”
大家不依不饶,齐声呐喊:“马长官,唱一首;马长官,来一首!”
马长官诚恳地说:“父老乡亲们,情歌,情歌,有心情才能唱歌。如今潼关之外,日寇横行,我万千同胞,在血泊中打滚。我的心就像从这钟鼓楼上面扔下来一个西瓜,破碎一地。作为一个军人,我心如刀割,实在唱不出来呀!我骑一师凯旋之日,我马师城为西京父老乡亲一气不歇,连唱一万首棒槌沟情歌。那时,我们载歌载舞,歌唱国泰民安,歌唱百业兴旺,共庆胜利,好不好?”
“好!好!好!”……
接着,战区长官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广场:“暂编骑一师全体将士的抗日决心和西京各界民众的爱国热情深深地感动了我和在场的检阅长官。经研究决定,给暂编骑一师在原计划的基础上,增加转盘机枪二百挺,子弹三百万发,手榴弹二百箱,掷弹筒二百个。愿诸君利刃在手,荡平倭寇!”
战区长官一声令下,广场后方的大门轰然洞开。一箱箱崭新的步枪,一挺挺泛着冷光的机枪,码垛成堆的弹药,在士兵们的接力下被搬到了广场上。当那些沉甸甸的武器被分发到官兵手中,来自黄河沿岸的年轻人和草原部落的士兵们双手都在颤抖。当冰冷的枪管贴上滚烫的胸膛,他们知道,这不仅是武器,更是国家与民族托付给他们的千钧重担。
马长官拔出腰间的马刀,直指苍穹:“今日各位长官,西京父老送我们出征,明天,我暂编骑一师必用倭寇的头颅来报答党国和百姓的信任!全体听令,向临潼出发!”
一声令下,队伍开始缓缓向前移动。穿过古都西京宽阔的街道,百姓们默默地跟在队伍后面,送了一程又一程。直到队伍走出城门,走上了通往临潼的官道。送行的人群依然没有散。他们站在城墙上,望着那渐渐消失在黄土尽头的铁骑,久久不愿离去。
马长官终于在一个高坡上勒住了马,回望古都,看到了钟鼓楼,看到了那片依然在人海中挥舞的密密麻麻的手臂,他缓缓地举起右手,向着那些为他送行的父老乡亲,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他的身后,万名将士同时勒马,转身,敬礼。
张天龙和战友们还沉浸在感动中,默默无语。只有长风浩荡,卷起漫天黄沙,仿佛在为这支即将奔赴国难的铁骑,奏响一曲悲壮的战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