豹斑白马迈着梅花碎步走在前面,张天龙身穿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式呢绒大衣,衣领处特意翻出一圈雪白的羊羔绒,衬得他古铜色的面色更显刚毅。
他头上戴着挺括的圆形呢绒礼帽,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脚蹬一双擦得锃亮的牛皮马靴,踩在马蹬上,姿态挺拔。
他手里握着根乌木马鞭,缰绳松松地搭在腕间,整个人完美融合了苏维埃政府县长的威严刚勇与世家子弟的从容矜贵。
跟在他身后半步的,是他的贴身哑巴伙计吃奶娃。他穿的是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棉布长袍,外头套着青布坎肩,袖口和肘部都磨出了毛边。
裤腿用绑腿扎得紧紧的,脚上是一双圆口青布鞋,鞋面上沾了些泥点。头上戴一顶旧瓜皮小帽,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被风吹得发红的耳朵。
他骑的是一匹瘦矮的枣红马,身上还驮着两个箱子。脊背挺得笔直,双手紧紧攥住缰绳,眼神却不时地往少爷身上瞟,脸色显得有些不情不愿,一副心有余恨的模样。
张天龙假装心不在焉,随意溜达,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以他在帮会中的经验,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并非诳言。城里所有的客栈、车马店或深或浅都与帮会、土匪有一定的联系。或是据点,或是眼线。
级别太高,不易上手;层次太低,鞭长莫及。
张天龙正在思考,眼前两位40多岁的男人正握手相送。嘴里说着:“没事儿,我跟会长说,我在会长面前能说上话,会中兄弟,没有啥过不去的,大不了罚酒三杯。”
送走客人,这人以商人特有的精明眼光盯着张天龙问:“敢问这位少爷,可需下榻歇息?小店热水茶饮,骡马草料,一应俱全。”
张天龙看了一眼招牌,上写“二贤庄车马店”六字,心中有了路数。翻身下马站定,左脚跺地,随即前伸,弯腰水中捞月,起身舒展双臂,手转360度,甩个拐子礼,假装一字不识,对店主说:“在下来路遥远,囊中略有羞涩,所办之事时日难定,听说隋唐大英雄单雄信族人豪爽仗义,价位适中,在临潼有客店,晚辈一字不识,烦请前辈指点!”
店主喜上眉梢,连忙伸手示意说道:“正是单某,贵客远道而来,快请,快请!”
三人进到院中,张天龙给吃奶娃使了个眼色,说:“单老板,我们先看一下房间,费用一天一清,不会拖欠。等家里钱一到,我们再说包月还是包年的话,你看怎么样?”
单老板笑眯眯地说:“好说好说,主随客便。”
上了二楼,挑好房间,付过费用,张天龙才示意吃奶娃把两个箱子提上来。然后和店小二去喂马饮水。
二人坐定,老板娘上了茶和点心转身离去。
店老板问张天龙:“客官从哪来的?”
张天龙回答说:“貂蝉故里,赤兔故乡。”
单老板深有感触地说:“哎呦,陇右狄道,那还真不近啊!”
“你为什么不坐火车,要骑马而来呢?”
“我要把一路上的情况摸透呢,山高路远,凶多吉少,东西到不了临潼,你拿什么做生意呢?”
“你为什么要把生意放在临潼做,西京多好啊!”
“到临潼做生意,是准备做三个省的生意。大池塘才能出长大王八,鸡鸣一声三省响嘛。”
这时,吃奶娃安顿好马匹回来了,老板娘端的饭菜也上来了。张天龙拿出十个银元,给老板娘说,麻烦你搞一壶酒,我今天临潼:大街转了两个时辰,就为找单老板的店。今天要让他陪我喝几盅。多了你喝茶;不够我再拿。”
老板娘的脸笑成了一朵花,拿上钱一阵风似的屁颠屁颠地走了。单老板假惺惺地说:“这不行,这像什么话!哪有这样的道理!”
张天龙示意吃奶娃坐下吃饭。对单老板说:“我俩是前世修来的缘分,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我人生地不熟,还有好多事儿要靠你牵线搭桥呢。”
“我打小最敬重的就是义薄云天的大英雄单雄信。我虽然一字不识,却能把《斩单童》从头到尾唱下来,太崇拜了!不信我给你来一段:
站立营前高声骂,
骂一声瓦岗众儿男。
想当年结拜在太原,
到如今一个个脸变颜。
咬金可算是英雄汉,
你不该投唐保李渊。
……
单老板奉承张天龙:“唱得好,唱得好,有单童的气魄,够味儿!”
这时,老板娘端来了一盘凉拌牛肉,一盘羊肝。一壶酒,三个酒杯。
酒过三巡,单老板问张天龙:“驻防临潼的暂编骑一师师长马兵城家,离你们多远?”
张天龙假装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对单老板说:“你听错了吧,骑一师我听说是西海的,离我们还远得不得了!八竿子都打不着。”
单老板带着七分得意对张天龙说:”你年龄小,这些不知道。我给你说说,马师长是河州棒槌沟人,二旅旅长马运河,也是棒槌沟人。一旅旅长马秉忠,是西海雄化人,三旅旅长马路是西海化龙人。”
张天龙大吃一惊,这些年轻一点的士兵,也不可能知道得这么详细。你问白牦牛扎西,他根本说不上。
张天龙说:“不知道,是因为棒槌沟离我们实在太远。我听老人们说,棒槌沟人到我们狄道府来,要翻九十九座山,要过九十九条河。我们那有个传说,秦始皇修长城的时候,把棒槌沟的男人们调到了我们那地方,我们狄道府是秦长城的收尾嘛!一个小媳妇,养了一只公鸡舍不得吃,给男人留着。小媳妇要到狄道府看男人去,心想啊,一年十二个月,我准备上十三双鞋,总够了吧?二十六双袜子总够穿吧?结果鞋和袜子都穿烂了,才刚刚走了一半儿路,到狄道,还光脚丫子着呢。等回到家里,老公鸡长的像牛一样大,他老公公正驾着老公鸡犁地呢!”
单老板听得哈哈大笑。酒到酣时,单老板越谈越兴致越高:“我知道的还不止这些,二旅旅长马运河,是西海省主席胡塞尼的亲外甥,管的是黄河沿岸最富的几个县,真是搂钱的一把好手,平均每天要进八十个银元!”
“你知道棒槌沟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吗?是秦始皇的爷爷平定河州的时候,在沟里用棒槌直接把当地豪强打死喽!从那以后,那条有好几个乡镇的大沟得名棒槌沟!”
张天龙心里纳闷儿,这些人怎么连这么久远的事儿,这么细致的事都知道,比我这个骑双头马的特工还知道的具体,不得不佩服日本特务的情报汲取能力。
正在这时,店小二跑来说:“大班爷,骊山分会的会长来找你有事儿。”
张天龙禁不住心中一阵狂喜:“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