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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奶娃听见王鹤寿要张天龙唱情歌，心里一百个放心。加上给瞎莲莲解释了“胡舞白题斜”，又跳了双人舞《一对白鹦鹦鹉》，这一首情歌唱完，六问答完，万事大吉！
他大胆地向四周瞭望。山坡上的野菊花正对野燕麦大献殷勤；鹌鹑激动地跳起了笨拙的舞蹈为张天龙伴舞伴奏；马儿懒洋洋举步踢踏，像在模仿赤兔马的步伐；桦树长而垂挂的枝条跟尕眼睛会长的花白胡须狼狈为奸，用同一频率微微颤动；菩提树附近站着的松树和祭台上的瞎莲莲不知为什么保持着高度一致的神态，挺胸抬头，骄傲地卖弄着难启齿的优越感；大而发绿的苍蝇，可能在来之前与单老板早就暗通款曲，心有灵犀，一动不动地悬挂在空气里……
他在冶成福手下当兵的时候，多次给朵朵捧场。其他歌手根本没有那种能唱到九天之上、余音袅袅的高音天赋，唱不出那种去国怀乡，生死离别，恋恋不舍的味道。这是只有像张天龙一样在朵朵的被窝里才能学会的独门绝技。
他用十七岁未婚青春少年特有的非凡脑洞，想像着张天龙和朵朵相拥而唱的情形：没有风，没有太阳，没有嘈杂，没有喧嚣；只有通天河中大鱼跳跃拍水的响声；猪八戒打捞佛经时偷懒耍滑，偷偷在水里做减肥操，微波荡动岸畔芦草，发出轻渺天籁魔音；婉转清丽的情歌之声骤然响起，还有，还有……
记得今年四月初八的晚上，他跟着冶成福去给朵朵壮声造势。他豁出一个月半的薪水，大胆给朵朵一次披了两个红。当然是醉翁之意在乎山水间，因为去年八月二十四日夜，朵朵男人在攻打苏维埃政府所在地旧城时，为抢首登之功，被时任县长、旧城保卫战总指挥，现在的张天龙砍成两截已经九个月有余，正名花无主。
在披红时，他的手有意无意地哆嗦着，隔着王母娘娘织成的遮天布，有意无意间把广寒宫的一只玉兔得罪了。那只玉兔隔着遮天布，把他狠狠地瞪了一眼，转身就向嫦娥举报了他。嫦娥立马向朵朵发了微信，就在他一只脚刚下台口，要做踏步之际，听到朵朵厉声大喊：“你回来！”
他的脚当时被吓崴了，回到朵朵跟前，看见朵朵那双愤怒时向世人宣示她跟冶成福是真而且真亲兄妹的牛眼睛时，右脚立马肿得像馒头一样。
朵朵悄声问他：“你再尿床着没有？你断奶了没有？”
吃奶娃没正面回答：“我上的战场多的很啦，是上等兵！”
朵朵说：“上等兵咋了，上等兵就可以学坏吗？记住，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吃奶娃倔强地说：“不管咬人不咬人，反正我找人到晒经滩提亲来呢！”
结果到家里给他爹一说，把他打了一顿，坚决反对：“那是个扫把星，狐狸精，费男人的很，岳飞的后代都压不住，你有几条命啊？”
正当他青春的幻想如激进的野马猛烈奔驰之时，掌声响起，远处山坡上，一只野兔忽然跳出洞来，狗发着响亮的吠声追了过去……
王鹤寿老贼被张天龙的声情并茂的情歌所感染，死活想不起准备好的第六个问题。只好说：“第六问由红莲公主作主。”
这下把哑巴伙计吃奶娃气得够呛：“明明已经问了六个半了，狗汉奸的嘴是老驴嘴，吃豆子满嘴胡滚，又让瞎莲莲出妖蛾子！真想把这俩卖国贼嘴上砍三百马刀解解恨！”
只见瞎莲莲拱手向王鹤寿施礼说：“多谢坛主抬爱，恭敬不如从命，我就给陇右才子出道大题。常言说，到什么山唱什么歌，到什么庙拜什么佛。临潼最有名的歌是秦腔《临潼山》，《临潼山》里最精彩的折子是《秦琼表功》，你给本公主唱这一折，让会众一睹为快，会唱吗？”
吃奶娃头上冒汗了，他估计这是瞎莲莲要把他俩下油锅的借口，远远超出了验证身份的范畴。
原来这瞎莲莲自小爱好舞枪弄棒，最崇拜的人物就是秦琼。所有演秦琼的秦腔戏都会唱，唱得最拿手的就是《秦琼表功》和《秦琼起解》。由于人高马大，扮相俊朗，身手利落，在临潼名气很大。加上唱戏时画脸，把眼睛画大，瞎莲莲帅得绝对不是一般。
而这两折戏他真是跟张雨桃在被窝里唱会的。
那时他和张雨桃私奔到狄道府，迫于生计，由王定武介绍在哥老会同堂分舵主开的酒馆里演出。
张雨桃出身皮影戏世家，有一个绝活，就是为了节约演出成本，一个人能把每本戏的生净丑旦从头至尾一个人唱完。
每晚青春激情过后，两人练戏，现蒸现卖，晚上练习，第二天演出。酒客想听情歌就唱情歌，想看哪折戏就唱哪折，不唱全本，按酒客点的唱，不画脸。
唱《秦琼表功》时，他演秦琼，妻子张雨桃演李渊。
如今瞎莲莲想难住他，这折戏不说会不会，而是永志难忘！
张天龙施了个拐子礼说：“启禀公主，我自小特别喜爱秦琼，所有秦琼的戏都会一两句，但唱不全。这一折我可能只会唱“人马到了临潼山，用锏打倒杏黄旗”这一段，今天我就舍命陪君子，只为公主女英雄高兴，你千万别笑。狄道人，脸皮薄，公主一笑我睡不着。
瞎莲莲抿着的嘴笑得合不拢，说：“开始，我给你用嘴伴奏！”
你别说，瞎莲莲的这张月牙嘴还真有点东西，二胡、干鼓、铜锣、铙钹都出自一孔，有条不紊。要是不当汉奸走狗，还真是人才！
张天龙戴上礼帽，拉开架式，唱了起来：
“人马到了临潼山，
山前山后，山左山右，团团围住，水泄不通。
杀得李千岁盔往下坠，甲衣乱飞，披头散发，人困马乏，命在旦夕！
是小人那时，人借马力，马仗人威，一马就冲，冲在两军阵前！”
瞎莲莲月牙嘴敲出的锣鼓点拿捏精谁，极其到位，你不服不行。
张天龙早己熟练，再加上本来就是优秀骑兵，又在酒馆、茶园里表演过，舞台经验成熟，咬字清晰，念白与身形配合完美，做出的勒马，挥锏、冲锋等虚拟动作源于骑兵本能，逼真得无可挑剔，把秦琼在敌军丛中如入无人之境的气势表现得淋漓尽致。
瞎莲莲喜欢得月牙嘴变成了敦煌月牙泉，把说好的不笑早忘到九霄云外了！
“那贼以旗为号：
只见旗往东倒，人马往东杀；
旗往西倒，人马往西杀；
旗不倒，兵不散！
小人取出熟铜双锏，将旗打倒！
（转板，高腔）
一马冲入军队垒，
大小三军失了威。
熟铜双锏往上举，
用锏打倒杏黄旗！
张天龙把这段快板演唱得字字如珠，铿锵有力，把当时战场指挥的混乱与秦琼破阵的果决表现得活灵活现。
瞎莲莲的舌头快板与张天龙的唱腔配合得珠联璧合，天衣无缝，极具节奏感，太默契了，简直是巧夺天工。
瞎莲莲兴奋得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在祭坛上像一个快乐的大马猴，处心积虑营造的神秘感荡然无存！
瞎莲莲没瞎，而且眼力极好，洞察秋毫！
她发现张天龙脸上挂满了泪水。
这是唱这出戏时，他想起了去年九月二十九日夜晚被敌人杀害的父亲、母亲、张雨桃，以及八个政府工作人员、十五位红军遗留伤员、水磨坊一家八口，共三十五个鲜活的生命啊！
但这些事必须掩藏在心底！
瞎莲莲关切地把大手放在自己大腿上，半蹲着问张天龙：“你怎么流泪了？”
张天龙擦干眼泪说：“我把你的东西弄丢了！”
瞎莲莲说：“我的东西？我有啥东西？”
为了稳住瞎莲莲，张天龙开始吹牛皮：
“八月十五刮怪风，
吹灭了佛前的供灯。
我抽签算卦卦不灵。
你进了我的睡梦。”
“你就是今天的打扮，对我说：你给我买一件黄羊绒大衣，再买一个黄羊绒披风。”
我花了九百多银元买下了披风和大衣，叠起来只有两个火柴盒大。驮骡上连同其他贵重东西装在一起，在街亭遭遇飞机轰炸，骡子受惊跑丢了。
瞎莲莲说：“没有就不思想了，人能生万物。今晚我做东咱们在鸿门宴酒楼大家喝个痛快，忘掉，好不好？”
张天龙说：“好得很，我也这么想着呢！”
瞎莲莲说：“穆桂英请客，杨宗保买单！”
张天龙豪爽地抱拳说：
“天上的星星星对星，
红莲公主赛过穆桂英。
骊山天生灵芝草，
在下愿当杨宗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