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穿石寨,阴冷刺骨。
看着身旁破衣烂衫的老农,懵懵懂懂的少年,走投无路的流民,他们都是些无辜的百姓啊!被乱世逼迫,被罪恶裹挟,被一步步引入叛国邪途,不禁悲从中来。
我一个管理14万人,19个乡镇的苏维埃政府县长,如今身如飘萍,心担万钧,尚且要口是心非,与狼共舞,他们又有什么办法?
有些人站着说话腰不疼,一开口就是愚昧乡民,蠢笨短视。其实更多的是威逼利诱下的别无选择!
一瞬之间,神圣旗帜下的铮铮誓言,铁血军旅,山河苍生,乱世罪孽,尽数堆叠心头。胸腔之内,剧烈拉扯。
身后,是临潼平原的家国灯火;铁轨上轰鸣的是运输抗战物资的列车,承载的是同仇敌忾、守土卫国的军民。
眼前是叛国祸民、妖邪盘踞、日谍潜伏的黑暗巢穴。
他在揣摩王鹤寿的心思,到底是想把我俩油炸了立威呢,还是另有阴谋?老汉奸这一问,不是审查,是死局,是无底洞!
他用目光扫视着祭坛上的九个人,尝试从每个人的脸上搜集到一点有用的信息。
王鹤寿老贼面如黄蜡,能夹死苍蝇的皱纹怎么组合也拼凑不出文字;深陷的眼窝里是两潭幽深的死水。
看瞎莲莲的眼睛那就是标准的屁股撅到灶台口吹火。看嘴倒是有规律可循:月牙嘴变成媒婆嘴时,肯定是毒辣的猜忌症正在隐隐发作之中;而媒婆嘴抿出一丝媚态的一刻,猜忌的疯狗就会破笼而出。此时她却昂首张嘴,估计不是在夸耀一口漂亮牙齿,就是等天上飞过的鸟儿精准投放吉祥之物。
其它七个人的目光齐刷刷聚拢在张天龙和吃奶娃的身上。杀机与审视交织,压得人呼吸凝滞。
常言说,吃了人的嘴软。尕眼睛会长和单老板吃了,也不见得嘴软,一言不发,任凭王鹤寿刁难张天龙。
他猜测,这些人今天来之前,都把心肺挖出来喂老狗了,胸腔里装的是河滩里的鹅卵石,蓄意要把他俩下油锅。
他准备好背水一战:谁上前就把谁下油锅!这油锅只能装两个人,进去一双就满啦!
还是应该在这父女两人身上下功夫,他敏锐地感觉到,瞎莲莲还是有分量。王鹤寿明知瞎莲莲是错的,却不方便当面提醒,由此就能看出门道。
与其说是貂蝉给董卓唱情歌,还不如说张天龙为了完成潜伏任务、保全性命,把瞎莲莲当成救命稻草,给她大唱情歌!死马当成活马医,美美地唱一个,把瞎莲莲唱哭,唱感动;把假瞎子唱成真瞎子!
主意拿定,张天龙抱拳向王鹤寿说:“回禀坛主,这首情歌我们胡人都会,也不是貂蝉独创的。是姑娘们向心仪的男人传递爱意的传统情歌。歌名是亚细古溜溜,因为比较煽情,当时貂蝉是用我们胡语唱的。陈寿,罗贯中听不懂。王允也听不懂。只有董卓是我们胡人,能听懂。不知在今天这个场合唱,合适不合适?还请坛主、公主定夺!”
王鹤寿说:“没关系,红莲战神和红莲圣母、红莲公主都喜欢听情歌,你唱吧!”
瞎莲莲问:“且慢,亚细古溜溜到底是什么意思啊,别净让人产生错觉!”
张天龙说:“回禀公主:这是我们胡语中“我太爱你了”的意思。我唱的时候,这句话就唱胡语。不然,我羞得不行,唱不下去。这个歌本身是由女的来唱,我的声音没有那么绵软,尾音没有那么好听,请公主谅解。”
瞎莲莲说:“那你就开始唱吧!”
张天龙把压在眉梢的礼帽摘下来,拿在右手,左手掌展开,立在耳朵旁,眼睛张开一半,捏着嗓子,学着朵朵的声音,用一种极高的尖音唱起来。
他的伪女高音非常好听,绵绵的,悠长的,尾音带着半哑的颤音。
他收放自如地玩弄且旋转那个嗓音,仿佛天上一队大雁在随心地变换着队形,飞到低空,你以为要落地觅食,又突然奋力振翅飞上高天。那声音仿佛被一股极具弹性的力量牵引着无限延伸,一圈接一圈忽高忽低地回荡着……
听的人根本不能预判他的音调,每个音符的方向都出乎意料之外,但又那么融洽,恰在情理之中,一点都不突兀,让人觉得舒适自然……
就在你感到尾音将断未断之时,他“呀”的一声又以一种强烈而大胆的勇气,唱出以前又尖又高妙的女声,这才是朵朵最拿手的发音技巧。
“骊山沟里的清泉水,
亚细古溜溜,
它把庄稼滋养。
我睡到半夜想起你,
亚细古溜溜,
相思的眼泪不听话乱淌……
张天龙把每句的尾音拉得很高很细很长,唱得如泣如诉,左右眉毛故意交替耸动。瞎莲莲听得惊奇而又出神,月牙嘴半张着定型在脸上。
矫健潇洒的心上人,
亚细古溜溜,
华清大道阔步昂首。
我东路找不见西路找,
亚细古溜溜,
看见你我激动得打颤发
抖……
唱到这里,张天龙的颤音悠长而凄美,身体也来了个白蟒抖鳞,颤抖了起来。瞎莲莲的嘴张得大大的,猩红的舌头不停地舔拭嘴唇……
张天龙看在眼里,喜在心里。朵朵在台上唱的时候,有些忘我的老爷们儿就是这副嘴脸,有的老东西竟然把茶碗里的茶水往胡子上浇……
黑鸡下了个白鸡蛋,
亚细古溜溜,
鸡蛋换成了丝线。
为和你今天见一面,
亚细古溜溜,
我把你想了三年半……
张天龙越唱越玄妙,瞎莲莲忘掉了红莲公主的伪装,月牙嘴竟然笑得肆无忌惮,莹白的牙齿闪闪发亮……
狼老鸹口叼盗生草,
亚细古溜溜,
飞走时三声连叫,
今天我跟你好一遭,
亚细古溜溜,
不后悔砍了炸了!
张天龙唱得太投入,手舞足蹈,瞎莲莲拿出手绢,假装擦镜片,实际在擦镜片下方的湿地公园。
上山容易下山难,
亚细古溜溜,
手抓了崖沿上的红莲。
见你不易忘你更难,
亚细古溜溜,
你是我一辈子的扯牵……
一曲唱罢,王鹤寿带头鼓起了掌:“陇友才子,非无江海志,潇洒送日月!”
连正在假装虔诚跪拜红莲战神的入会新人们也跟上王鹤寿老贼鼓掌喝彩,连声叫好……
但张天龙发现,瞎莲莲的月牙嘴猛地一下抿了起来,媚态毕露,不由得心里发毛,顿觉大事不好,肯定又要节外生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