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张天龙决意不往下唱的那一刹那之间,他看到了前面第三桌客人与众不同:五个脖子上搭围巾的文化人,陪着一个大鼻子大眼睛卷曲头发、拿照相机的人,跟狄道府美国传教士海映光有点像,对方正拿着镜头对准他拍照。第四桌和第五桌上是红枪会头目,全是瞎莲莲请的客人。
张天龙到了后台,见瞎莲莲准备好上场,对瞎莲莲悄声说:“下面坐着一个美国人,我俩下去打个招呼,让南山会长看看我们要到美国去是不是真事!”
“我不会说怎么办?”
“你把手展开伸出去说:狗一闻灵!不管他说什么,挥一挥手,甜甜笑一下就走。来,我俩练习一下。”
两人练习了几遍,就下台直奔老外所在茶桌。全场的人都把目光集中到了二人身上。
张天龙还穿着赵公明的黑色蟒袍,瞎莲莲穿的是琼霄的红装,没忘戴墨镜。
张天龙伸手说:“狗的一闻灵!”
美国记者以为演员感谢他拍照,握了握手,也说:“狗一闻灵。”
瞎莲莲伸出鹅毛扇大手时,一紧张说成了:“狗的二闻灵。”
美国记者笑着握了下她的大手说:“狗一闻灵!”还给她竖了一下大拇指。
瞎莲莲出了风头,心里别提有多爽!月牙嘴笑成了一泓明净的清泉,向老外挥挥手,不带走半片云彩。瞎莲莲一步三跳,飘上舞台。
南山会长不甘落于人后,心想,张天龙说一,瞎莲莲说二,我干脆更上一层楼。走到美国记者身旁,伸出手说:“狗三闻灵。”
美国记者惊得张大了嘴,表情显得特别夸张……
瞎莲莲一上台就摘掉墨镜,放在道具供桌蜡台后边,进入表演状态,立即开唱:
“手指太上骂李聃,
元始天尊理不端。
驾前大仙有千万,
单命子牙下了山。
……”
张天龙回到后台,杨老板一脸不高兴地说:“你怎么唱到最后两句掉链子了?”
张天龙可怜巴巴的回:“杨叔啊,给你说老实话,我们小地方的人,茶馆都是二三十桌人,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一紧张,死活想不起词儿啦!等莲莲唱完了,我不洗脸,不换装,再唱一首赵公明情歌,给你把损失补回来!”
杨老板说:“我也这么想,你情歌唱得棒,只要给我多赚钱,你唱啥都行。可能你今天是第一次,太紧张唱不出来了,多唱几回就适应了。”
《开荤破戒》这出戏其实是他最拿手的戏。在狄道酒馆演出时,他演琼霄,张雨桃云霄、碧霄一人唱。
以前年龄小,百无禁忌。自从青牛事件后,他开始不断反思。加上朵朵总是说这兆头那兆头的,他自己觉得朵朵说得特别有道理,不由自主地注意起各种预兆,以防患于未燃。
破戒曲的音乐简单凄婉,唢呐与二胡合奏。但为了表达琼霄喝酒吃肉时的犹豫,吃下后浑身仙气受迫,头昏狂癫,用醉舞。甩麻鞭,口喷烈火,强迫云霄、碧霄吃肉喝酒,用肢体动作外化内心的挣扎与决绝,以及仇怨、悔恨、无奈交织的复杂内心世界,实际上是文戏武演,许多动作是柔美与刚健的完美结合,极具张力。
但瞎莲莲的表演让他极为震撼!
下决心时,瞎莲莲口咬头发,抿着嘴像一条渡劫的红蛇,顺着供桌的边沿,上半身搭在供桌上痛苦地翻滚着。
下定决心后,手拿钢刀,狠狠切肉,每吃一块,惨然大笑,仰头狂饮,脚步转着八卦,身姿如海鸥在飞舞。
当唱到:
“把头上青丝全打乱,
我开荤破戒不为仙。
……”之时,张天龙意想不到的场面出现了:
瞎莲莲披头散发,像灵蛇一样狂舞起来,舞到供桌后面,柔韧的腰身向后扭曲呈九十度角,连打三个转身,甩着长发口喷烈火,脱掉红色外衣,上身仅着纯白丝缎肚兜,胸前绣两朵金线莲花,在气灯照耀下金光闪闪。难说是醉酒踉跄发疯,还是海豚在表演s型展示游,她在台上连翻十几个跟斗,不时口喷烈焰。一时间,如星如月,明明灭灭;惊雷闪电,时隐时现;如弓似箭,彩虹赤练;如梦如幻,眼花缭乱……
台下沸腾了,茶客们疯狂地鼓掌,喊叫声,口哨声响彻茶楼。美国记者直接来到最前面,不停地咔咔拍照。
跟头一停,茶客们一拥而上,光披红就占了二十六分钟的时间。
接下来是琼霄像蛇一样扭动一着给云霄和碧霄喂肉灌酒,云霄和碧霄如醉蛇狂舞。中间是琼霄,洁白的海鸥,羽毛闪耀着迷人生命光泽的海鸥,月季般青春鲜活的海鸥,矫健的海鸥,灵巧的海鸥,恨意难平的海鸥,把云絮撕下揉碎,撒向正在涨潮的黎明……
张天龙承认,瞎莲莲演的琼霄,比他演得更具感染力,更丰富。他知道这是修练者向为兄报仇者的转折点,但他说不清预言着什么,他绝对不能演是肯定的!
正在思绪万千之时,杨老板喊他:“驸马爷,上场!”
张天龙拱手行礼,用临潼潼话说:“为了缓解悲伤气氛,原汤化原食,赵公明给大家唱一首欢快的情歌:
“嘚儿依玛依玛依玛哟,
我把我的尕妹想坏了。
三天没吃下一口饭,
眼泪把脸蛋冲了两道槽。
来到尕妹家门口不敢喊,
周围转了十八圈。”
“哎哟,靠墙的柳树风吹断,
“老丈人堵了水洞眼,
院里的狗娃儿连声叫,
丈母娘把墙头用剌罩了个严。”
“哎,头一个土块扔进来,
睡着的尕妹惊醒来。
第二个土块扔进来,
尕妹妹披衣开门来。
背兜扣在狗身上,
尕妹前头走我跟上。
左脚踏在地板上,
右脚赶紧把门关上。
红木的桌子四四方,
乌木的筷子刚两双。
……
张天龙脸没洗,也不怕茶客们的笑声,为了让杨老板高兴,顺利进入南山,施出了独门绝技,把死的唱成活的,把扁的唱成圆的……
茶客们兴高采烈,神志飞扬。杨老板比杨贵妃看见南岭的鲜荔枝来了还高兴四倍。
演唱结束,洗脸换装。张天龙如此这般给瞎莲莲耳语一番,瞎莲莲点头表示赞同。
到了美国记者身边,瞎莲莲伸出大手,大大方方地说:
“狗的奶疼!”
美国记者伸出手,握住瞎莲莲的大手说:
“狗的奶疼!”
汉奸们惊的说不出话来。
南山会长对单老板说:“我们老啦,这美国佬嫌我们老啦,不理我们,这两个年轻,骂他都乐意。狗的奶疼,这什么话,你想想看!”
瞎莲莲给单老板说:“今晚我爹有事没来,武威送我回去就不来啦,让哑巴别等!”
张天龙顿时蒙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