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早点,来到翠云宫外面的空地上。朝阳峰的山脊上,太阳是不完整的圆,被山尖削去了一小块,像一块被咬过两口的金饼。
阳光照在莲花峰的岩壁上。那些夜间看起来灰扑扑的花岗岩,此刻泛着一种冷冽的冰白色,表面的每道裂纹,每一处风化痕迹,都被阳光放大,像一张被岁月刻满皱纹的老脸。
张天龙对汉奸们叽叽咕咕的谈论不感兴趣。张天龙脑海里在预测着今天演习训练的地点;回放着昨夜睡梦中那块奇石的奇怪变形,琢磨着夜里梦境里它突然变大变长、呈蒜瓣状,后来自己又被老君犁沟的露水打湿双腿,还跌了一跤,这到底是什么征兆?难道我今天要栽跟头?
几只野鸽子从翠云宫后殿树林里扇动翅膀掠脊而过,惊落了几片松针。吃奶娃用手指了一下,瞎莲莲笑嘻嘻地追着在屁股上踢了三脚。松针落在结霜的石阶上,发出听不见的细响。吃奶娃举着张开五指的左手,手心朝外挥了挥。
有汉奸招呼大家宣誓,瞎莲莲指了指嘴,示意哑巴不必参加,吃奶娃一个劲点头,表示顺从。
张天龙随一众汉奸走进后殿,看着供桌上那九碗猩红的鸡血,心底一片寒凉。
他今日要立的誓,是伪誓,邪誓,叛国之誓。
可家国重任在前,腹心祸患未除,他别无选择。
张天龙、瞎莲莲和众汉奸双膝跪地,接过纸符,沉声道诵红枪会邪誓:
“身入红莲。心归枪门;弃旧从新,唯令是从;不惧兵戈,不问是非;祸福随会,生死由天。”
字字落地,尘土无声。每一字宛如压在灵魂上的枷锁。
诵毕,他和众汉奸一起举碗,仰头饮尽碗中鸡血烈酒。
腥甜滚烫的液体入喉,灼烧食道,像一把烈火炙烤他不甘的心灵。
出了翠云宫,大家簇拥着青木向屈岭的镇岳宫走去。
瞎莲莲走在青木的右边,张天龙在青木的左边。南山会长走在张天龙的左手。青木说:
“听说驸马情歌唱得非常好,我想见识一下,怎么样?”
张天龙看向瞎莲莲。
“看啥?青木先生想听,你就唱呗!”
张天龙决定来个投石问路,看看青木的反应,说:“情歌主要是唱男女爱情,而且直白得很,青木先生可能反感呢!不太合适吧?”
“你唱,我熟悉中国文化,尽管唱!”
“那我就献丑了!”
“哎——呦哦——哟!
莲花峰头上雨来了,
牛上了落雁峰山顶。
牵挂心上人晕死了,
亲了个尕嘴才醒。
……
青木连连夸好,众人齐声称赞,瞎莲莲的月牙泉笑得嘴都合不拢……
张天龙先发制人:“青木先生喜欢听的话,我以后天天给你唱,保证三年不重庹。给我帮个忙,换十万美元现金有没有门道?”
“十万美元现金?现在办不到,以后我想办法。”
南山会长问:“那得多少法币?”
张天龙风轻云淡地说:“不多,三十五万法币!”
“三十五万?三十五万大洋!啧啧!”
初冬的华山,层峰叠翠,松涛浩荡。日本特务正和突击队汉奸从附近的山洞里搬运枪支弹药。他们敬礼后对青木说的全是日语,张天龙只记住了山洞的位置。
训练先从捷克式轻机枪试用开始。这款战场名枪身量轻巧,提握便捷,换弹迅速,极其适配山地迂回,穿插阻击、班组掩护的战法。是战斗中最有力的移动火力核心。
可能是其他特务语言不通的缘故,青木上前亲自示范整套标准战术动作,五指紧扣木纹握把,枪托牢牢顶死肩窝,锁死抵肩处的肩隙,上身微沉,重心下压,双膝微屈,稳住下盘。整个人与枪身凝为一体,稳如磐石。
张天龙承认,青木讲的比他清楚明白、更实用:“记住!杰克式不靠泼洒子弹压人,靠精准短促的点射制敌,三发一组短点射,掐断骑一师冲锋势头,掩护会众突进肉搏,盲目连发只会枪口上翘,浪费弹药,暴露位置,稳、准、隐蔽才是根本!”
实操中,这些老汉奸最难招架的是后坐力。枪口高高飘起,弹道散乱偏移。
青木对瞎莲莲的贴身指导可谓耐心至极,亲密无间。一手抵住肩背帮其稳住重心,手把手扶机匣矫正持枪角度,细致纠正站姿射击、跪姿掩体射击、卧姿低姿射击的每一处细节。用手控制瞎莲莲身体各部位的角度,瞎莲莲竟然没有丝毫的不适感,好像彼此早已异常熟悉。这究竟是怎样一种关系呢?
下午的训练是一遍遍据枪、瞄准、屏息、击发、换弹复膛,反复打磨肌肉记忆。
轻机枪的使用他去年就跟红军李参谋长学会了。今天他故意装作没见过,不会用。武莲莲跟哑巴学的效果最好,他是第三。
回到翠云官,暮色已浓。
寂静被风声填满了,如一层透明的壳,把翠云宫和他周围的一切罩在里面,让时间变得缓慢而粘稠。
张天龙在想,昨晚梦到的惊心石究竟意味着什么?难道现在的轻重火器与爆破训练就是悬在顶上的惊心吗?还是有别的危险正在降临?或者是在训练中我露出了什么破绽吗?
洗过脸,大家坐在一起,等待开饭。青青木问张天龙:“听王会长说,你准备再买枪支,你怎么不会用机枪?”
“青木先生,我买的枪支不是这种枪支,是私造步枪,质量差,价格便宜,看家护院没有问题,上战场不行。”
“你怎么用回来呢?”
“把配件混装在中药材里面,到这儿进行组装,然后出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