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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山虎穴，浊尘缠身，千重纠结，万般煎熬！
张天龙抱紧莲莲说：“你像烧红的碌碡，真烫！有你冬天不用烧炕。”
“嘿嘿嘿嘿！烫的生儿子，凉的生女儿，懂不？”
听着即将在几天内人头落地的莲莲说这番自信会生儿子的傻话，张天龙鼻子一阵发酸：人和山间蜉蝣并无二致，朝生暮死，来去匆匆。所有炽热的奔赴、反复的眷恋，终会落在一场无声的告别里。
“说实在话，我回来得这么晚，你心里扎刺了没有？”
“扎什么刺啊？你是在为我们去美国打基础。月儿悄悄爬东山，二更里进被窝别拖延；天大的事情我俩人担，偏不理旁人的碎闲言！”
“你这么想，就是夜明珠不换的大男人，好男人，说的话就像从我心里流出来的。这才叫心心相印。”
“世上人跟人交往，无非是互相借力，抱团取暖，你暖和我，我温暖你。跟一块地里的麦苗一样，风雨来了，你依靠我，我依靠你，一夜黄透，几镰下去，进了不同的人嘴里，谁是谁的谁？强行绑死，单向吸血，为鸡毛蒜皮闹得鸡飞狗跳，能活几万天？有啥意思？”
“跟今天早上你试了机枪那三棵树一样，活的时候互相挡风，机枪哒哒哒哒哒一响，拦腰扫断，掉进沟里，谁是谁的啥？”
“说的太好啦！就是这个理。柳树上长出了大西瓜，我家武威成了哲学家！”
“哟，你还懂哲学？”
“懂一点，我上过一年陈仓师范！太上老君的《道德经》我都会背！”
“有时间给我讲一下呗！”
“行，我比他王鹤寿讲的好！我学习好，考上陈仓师范了，其它地方不收女生。”
“怎么只上了一年呢？”
“一个男生欺侮我，打了一架，开除了。校长说，他豆腐上不会刷油漆，我这样的学生他教不了！”
“没啥大不了的，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我一字不识，照样活的好好的！阎王爷画好了生死薄，人生各有各走的路！”
“太对了，我俩啥都能想到一块儿！”
“回到家里，我愤愤不平，不信豆腐上刷不了油漆。卖了一块豆腐，在上面刷油漆，还真刷不上。”
“后来我想了个办法：把豆腐彻底晒干，不但能刷上漆，而且想刷什么颜色都行，十遍八遍刷都行。我一下子开悟了，这就叫：道可道，非常道。连孙悟空的七十二变都想通了。人可以像贾诩一样不拘一格，按需要不断变化。想学啥就学啥，东方不亮西方亮，总有一方出太阳。学武术，学唱戏，学做生意，学习组织红枪会，学着跟各色人等打交道。
“老人们总结好着呢，世上有四个压不住：过年的猪，受惊的驴，心眼小的男人，刚钓上来的鱼！我好好压压你，压不住，你就是小男人！”
武莲抱着张天龙的脖子，凑着耳朵悄声细语：“有个事儿我拿不定主意，给我想个办法呗？”
张天龙亲了一下武莲的嘴，悄声问：“不可能吧？你豆腐上都会刷油漆，还有啥拿不定的主意呢？”
“这话我只有对你说，今天想了一天，再想不出办法可能就来不及了！我觉得让骊山会众跟骑一师肉搏太残忍了！饭都吃不饱的老农民跟训练有素的职业骑兵硬拼，那不是拿鸡蛋碰石头吗？我想救这些人！你说怎么个救法？”
有谁知道这是青木的试金石，还是王鹤寿施的障眼法？是长坂坡的陷马坑，还是悬空山的无底洞？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一招不慎，全盘皆输。与其画蛇添足，不如故技重演，用对付朵朵的办法对付莲莲，来个反弹琵琶，你说城门上的楼子，我说柳树上的猴子，就是不接招，不入坑！
就像这华山一样，行至金锁关，便是分水岭，是旅途的归途与起点。
他看不见武莲莲的眼睛，无从判断真情还是假意。人生最遗憾的，不是从未拥有，而是反复热爱，反复奔赴之后，再也没有重逢与回望的机会，生命只有一次！
回答这个问题，跟通过擦耳崖，没有什么区别。他想起那天上山时过擦耳崖的情形：窄道逼仄，贴山而凿。一侧是坚实山体，一侧是万丈深渊。行走其上，满心都是征服险峰的欢喜，不惧狭窄，不畏悬空，直觉山河壮阔，人生自由。一旦失足，便要永久告别这鲜活的山河盛景。
张天龙吃不准武莲莲是欲擒故纵的试探，还是良心不安的考量，干脆来了个松鼠抢坐上席，装成大尾巴老女婿，开口说话：
“水地里种萝卜砂地里种瓜，荒地里长的洋芋比碗大；打仗就是拿生命赌博，死点人太正常不算啥！”
武莲莲急了，说：“乡亲们一分钱没挣，活白干，香表买上，哪怕是三个鸡蛋，九个洋芋，给会里送来了，没从会里拿过一根麦草，把我公主长、公主短地叫着，有啥罪啊？遭这么大的灾难，我的良心不肯啊，武威！”
真假难辩，覆水难收。与其画蛇添足，不如藏锋守拙。要承认自己是个比吃奶娃还少拿五角钱的二等兵，圆满完成这次任务已经是麻雀担了骆驼的担子，把天地良心对起了。
“莲莲，世上事情由老天爷决定，我们不是神，只是来阳世上转一圈的过客。七星上来三星转，启明星上来左旋；自己喝汤给自己放点盐，别操心旁人的咸淡！”
莲莲生气地说：“你的心是石头心吗？眼看这么多的人一个个死去，你无动于衷！”
“好莲莲，咱们当人，不当神，别神化自己。咱们操这份心，就是僭越，你让老天爷干啥去？你让那些用牛奶洗澡的达官贵人干啥去？那些会众哪一个不比咱俩大？哪一个比咱俩吃的饭少，过的桥少？”
莲莲越急张天龙越坦然，说：“那晚你唱《九曲黄河阵》我就想了，这个世界就是一个黄河阵，是非不分，自以为是，自圆其说。用罪恶制造罪恶，所有吃斋受诫的修行，就是为了提高制服别人，强行掠夺、消灭生命！”
武莲莲惊得张着月牙嘴，半天无话可说。她喜欢这出戏是因为场面恢宏，斗法精彩有趣，没想过这些问题。
“三霄明明知道：大兄长他把天道扭，只落得今日一命休。还要强行报仇，纯纯的私心作怪，厚颜无耻！你哥为了满足虚荣心，祸害的那些无辜生命，账该怎么算呢？咱们就是小老百姓，不能自不量力，神化自己，啥事都往身上揽！”
张天龙东拉西扯，离题万里，不着边际。武莲莲生气地说：“人家问你正事呢？”
“我这几天想也想正事着呢！这战乱年间，谁都打不了包票。梁山伯得病治不好，祝英台哭黑又哭亮；哪一天炸弹落下来我死了，你哭上一场就忘掉，再找上一个，想都再别想！”
武莲莲带着哭腔说：“你少胡说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