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会长始终觉得,他是货郎的箱柜——空架子。他用两只长满稀稀拉拉的油亮的毛的大手,从各方面摸索着生活。生活有时候也和他开开玩笑,之后成为他的负担,就像吊死鬼脖子上的绳索。
他这一生见过很多世面。也遇到过各种各样伤脑筋的事儿。很久以前。开始做粮食生意的时候,用十分便宜的价钱收购过大荔人的粮食,狠狠赚了一笔;也曾让人用枪指着头,乖乖地把粮食拉到人家指定的地方,卸车码放整齐,落了个人在本钱就在的自我安慰。
作为武家的上门女婿,他极其敏捷伶俐,虽然不以特别温顺的态度和表达能力见长,但稳重低调而富有常识,十分熟悉地主、农人和商人的规矩,努力向乡绅方面发展。不论家族中还是地方上,出现问题时,他也可以出一两个大家都能接受的主意。
但他是一个谨慎且利己的人,啦以总喜欢站在一旁,仿佛毫无成见,像贾翊一样拐弯抹角,用很隐晦的语言说出建议,引导别人到他认为的正确道路上去。
就这样尽量不得罪人,有一天夜里,有人用老土炮打过他。
他凭着敏锐的嗅觉感觉到,兵荒马乱的年代己然到来,畏威不畏德成了时代特征。他开始介入业己成型的青苗会,宗诣是互助互保,祈求丰收平安。
三颠两倒,青苗会变成了红枪会。青木只用金蛟剪——发薪水,就拿下了七个头目。从刚来时点头哈腰,唯唯诺诺,研究中国戏曲艺术的谦和学者,摇身一变成了嘴角挂着冷笑的特务头子。红枪会成了日本特务的外围民间组织。核心是拿薪水的特务土匪,会众是替死鬼,草靶子,炮灰。
现在黑云压城,胜负难料,怎样才能做到狡兔三窟,移花接木,当个不倒翁呢?
今天早上,项老板己经来找过他。面对咄咄逼人的项老板,除了拖延,再无计可使:“等娃们回来,我们合计一下再说!”
可他心里知道,他有这么多的人生经验,都难以招架,这两个虚岁二十一的小娃娃,能有什么好主意呀!
武会长看着长工给莲莲的铁青马和张天龙的白马吃过料,饮过水,回屋去,一面走,一面乱糟糟的想着再弄一笔钱,让项会长接手,但怎么搞呢?想着越累越不景气的生意,又想到莲莲和张天龙还在西京,想到这两个太贪玩了,天黑也不回来;又想道:贪玩就贪玩吧,没啥大不了,这年头命脆,一个炸弹飞来,这世上啥也不是你的。趁年轻,想玩儿就玩儿吧!
为孩子们操心,也没有改变心头的烦乱。他就这样走到台阶跟前,觉得这一天的工夫,生活就一下子暗淡下来,而且就连他本人,也因为心里苦恼,好像老了许多。嘴里好像有一种铁锈的酸味,勾出不少唾沫。
与此同时,吃奶娃从旅部回到了客栈,找不到张天龙,但他要装哑巴,不能问,只好默默等待。
躺在床上,吃奶娃眼前浮现韩团长愤怒的表情:“你告诉张天龙,这钱要从他薪水里扣,让他算着花!华山的地形、火力部署,岗哨要尽快搞清!”
吃奶娃知道,华山的地形图已经做成着呢!就差一条奇袭之路。这个张天龙,老天爷造化的自古华山一条路,你逞什么能啊!怎么打是长官们的事,你拿几块钱啊,咸吃萝卜淡操心!
“先让胖鸽子给朵朵汇钱写信,张天龙攻打华山阵亡了,这是他自己说的,不怪我。给我们买个独院,最好有七间房子,我爹妈、哥哥、妹妹都有处住才好!”
“我家加上朵朵才六口人,我杀六个日本鬼子,就申请回家。中国对日本,一家杀一家,日本人远远不够杀!”
想着想着,进入了梦境,正在和日本特务打仗。
一阵枪声响过,他就中了子弹,哎呀一声,倒在地上。他想要绑扎一下受伤的胳膊,就探手到军用袋里去摸绷带,只觉得袖子里有一股热辣辣的血从肘部咕咕地直往外冒,身子就软了下来。
他趴在地上,一点点的挪动,把脑袋藏到一块石头后面,用舌头舔了一下毛茸茸的雪团。他用哆哆嗦嗦的嘴唇拼命啜吸松散的雪粉,倾听着尖利刺耳的子弹呼啸声和一片轰隆轰隆的枪炮。感到非常恐怖,全身颤抖的非常厉害。抬起头来,看见三连的弟兄们在往山下跑,滑滑跌跌,踉踉跄跄,胡乱地朝后或朝上放着枪。一种无法说明,也无法解释的惊恐,使吃奶娃站起身来,从下面参差不齐的松林边缘跑去。一团就是从那儿发起进攻的。
吃奶娃跑到了搀扶着受伤的排长的白牦牛的前边。白牦牛搀着排长很陡的山坡上跑着。排长的两条腿摇来晃去,像醉汉一样有时还趴在吃奶娃的肩膀上,吐几口黑黑的血块子,一支一支,的连队像雪崩一样朝松树林滚去,灰灰的山坡上留下一堆堆灰灰的尸体。没来得及带走的伤号就自己往下爬,机枪在后面对着他们扫射。
呜呜呜呜咔咔咔咔…………密集的枪声,一阵紧似一阵。吃奶娃由冶成荣搀扶着,走进了松树林,林边一片平缓的斜坡上,子弹乱飞乱蹦。日本特务的左侧,有一挺重机枪不住地扫射着。好像一只有力的大手扔出去的石头在刚冻起来的薄冰上跳动着,发出清脆的声音。
哒哒哒哒嘎嘎嘠嘎!……
“狗娘养的,拼命朝咱们打呢!”红脖子好像很欢迎似的,叫喊道。他靠在一颗红红的松树干上,懒洋洋地对着在战壕沿上跑来跑去的日本特务打起枪来。
“要教训教训这些狗杂种,不教训,不知道马王爷长几只眼!”冶成荣一面从吃奶娃胳膊底下抽自己的胳膊,一面气呼呼地叫道。
“狗东西,比狼还坏!等他们自己流够了血,就明白为什么挨打了!”
“死都不明白,明白也是白明白!”
吃奶娃说:“哥,我想喝水!”冶成荣没吱声,跪了下去,用两只哆哆嗦嗦的手从地上捧起一大捧雪,喂给吃奶娃。
吃奶娃狼吞虎咽地吃起雪来,身子轻轻抖着,呛得咳嗽着。
“阿哥,我给朵朵寄了点钱,说张天龙已经阵亡了,你回家也就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