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骊山的雾跟华山仙峪的雾一样,是青灰色的,贴着山脊慢慢流淌,像一锅熬了整夜的米汤,稠得化不开。
华清宫后墙那棵老槐树被露水压弯了腰,叶子上的水珠一颗一颗砸在石阶上,声音比更漏还清脆。
五间厅的玻璃窗还留着弹孔,是去年的今天那个震惊中外事件的纪念品。裂纹像蛛网,被晨光一照,泛出琥珀色的光。
“哈哈,貂蝉不识字,哑巴会唱戏!这牛皮客粗中有细,山脊,沟壑、庙宇、泉眼、岗哨、火力点、炸药库标得比地图还细!”马师长对参谋长敖仁说。
“各显其能,韩有祥会用人!”
桌上铺开着整幅临潼军事详图,红蓝线条画得密密麻麻。他拿半截红粉笔,在张天龙做的锅盔地形图上画了六个箭头,像六根楔子,从六个方向钉进骊山。
东路——鸿门方向。
带队的是一排长宋德胜,三十四五,左腿上有一道在通天河跟英藏联军作战时留的疤,走起路来一跛一跛,但爬山比猴子快。
凌晨四点,他们从鸿门村后山抹上来。黄土梁上没有路,只有野羊踩出来的蹄印。宋德胜走在最前头,脚上裹着三层布袜子,踩在碎石上连个响声都没有。身后战士一个接一个,像一串影子贴着山脊走。
路过一片坟地时,一个新兵踩翻了一块墓碑,石头滚下沟,响声在夜里传出去半里地。宋德胜回头,没骂,只拿手指点了点自己的眼睛,指了指新兵的脚。那意思很明白——看路,再弄出声,我拿你填山沟!
新兵的脸吓得比家乡黄河边上盛开的梨花还白,赶紧把鞋带紧了紧。
西路——华清宫后山。
侦察连长马四娃瘦得像根竹竿,但两只手比钳还硬,能在墙头倒挂半柱香不喘气。他们从华清池后墙的排水沟钻进去,贴着九龙湖的石栏走。池水冒着热气,硫磺气味呛人,正好遮住了人味。
马四娃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把伙房里用的剔骨刀。比刺刀薄,比匕首长,割喉咙不费劲儿。
他冲身后打了个手势:三把刀封前门,三把刀堵后窗,两把刀守房顶。
八个人像八只猫,悄无声息地散开。
南路——灞河滩。
这是最危险的一路。带队的是排长李满仓,互助县李家峡人,黄河边上长大,能在水底憋一袋烟的功夫。每人腰里都别着五颗手榴弹,枪用油布裹了三层,绑在背上。
灞河这段水不深,但十月底天冷,河水刺骨。六个人脱了外裤,穿短裤下水,咬着枪背带,一手划水,一手探底。河底全是鹅卵石,滑溜溜的,李满仓踩了两脚才稳住,回头冲身后竖了竖大拇指——走!
芦苇荡里的水鸟被惊动了,扑棱棱飞起来。李满仓心里一紧——这动静传得够远,但愿山上那帮日本狗特务没长耳朵。
北路——秦皇陵后山松林。
机枪班班长姓拜,大伙叫他拜大个,一米八五的个子,扛着一挺捷克式重机枪,腰上还别着两盒子弹,走起路来叮当作响。他带了四个人,两个弹药手,一个观察哨,一个负责封锁山道。
他们在秦始皇陵后面的老松林里找了个坟包当掩体。拜大个把机枪架在了石碑上,拿袖子擦了擦枪管,对着准星吹了口气,眯起一只眼瞄了瞄石瓮寺方向。
“标尺四百,风偏两指。”他跟弹药手说:“等会儿听号令,先打三长点射,把他们的天线杆掀了。”
弹药手是个十六岁的半大孩子,比吃奶娃还小一岁,大家叫他帅猪,手抖得厉害。拜大个看了他一眼:“怕不怕?”
帅猪摇头,嘴唇发白:“不、不怕。就是冷。”
拜大个把自己的老羊皮夹袄脱下来扔给他:“穿上。等会儿开火的时候,你只管往弹链里压子弹,别的啥也别想。”
“班长哥,你冷的不行啊!”
“你别管,枪机一响,热得汗淌,比火盆还热!”
中路——化装组。
这是最见功夫的一路。
特务营班长钱有余带六个人,扮成三波:两波货郎,一波香客。钱有余自己挑着一副货郎担子,摇着拨浪鼓,里头装的是手榴弹,外头摆的是针头线脑。带一顶破毡帽,说着天水话,活像个跑了多年码头的老货郎。
小丁和小赵,一个扮瞎子敲铜锣,一个扮哑巴推车。哑巴车里藏的是冲锋枪,用白菜和萝卜盖着。
香客是班长刘长贵和两个老兵,穿着长衫,戴瓜皮帽,手里提着香烛纸马,嘴里还念念有词,活像真要去给红莲战神烧香。刘长贵手里那把香里夹着三颗手雷,纸马肚里塞着驳壳枪。
他们从正门上山,混在赶会朝山的香客堆里。守山门的汉奸打了个哈欠,用红缨枪拔了拔刘长贵的篮子:“上香?”
“是咧,给红莲战神上香,求个平安。”刘长贵一脸虔诚。
第六路——攀岩组。
这一组五人,干的活跟张天龙一样。腰里缠着大麻绳,嘴里叼着铁钩,每人背一杆步枪,腰后别一把开山斧。
他们从老君殿后山的绝壁上去。那面崖虽然没有张天龙攀登的莲花顶那么高,但也有七八丈,几乎垂直,只有几道石缝能下脚,铁钩咬进石缝,脚尖踩着凸起的岩棱,一寸一寸往上挪。身后的人一个接一个,像一串蜘蛛贴在崖壁上。
崖顶的风大,吹得绳子直晃。爬到一半,一块碎石被蹬落,咕噜噜滚下山,在寂静的夜里响得像放炮。五个人贴在崖壁上不敢动,耳朵竖起来听上面的动静。
没有枪响。
他们松了口气,继续往上爬。
与此同时,项老板和杨老板正在跳脚大骂:“骊山会的这些怂货,真是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说好的,今天合并呢,天快亮了,一个都不见,提起来一串串,放下一堆堆。”
”我给青木先生拍胸脯了,十日整训,我的钩镰枪大队军心已立,只待天雷一响,即刻举事,消灭骑一师,引爆炸药,炸断铁路,崩毁西临公路,乱其后方,断其补给,牵制国军主力,迎接皇军大军入关!时间这么紧,这些人比怀娃婆娘还墨迹,今天要好好收拾一下!”
此时此刻,在月掌村的一家院子,骊山会的会众为怎么公平分张天龙的一百匹大骡始终商量不出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完美方案;单老板也没啥好办法;莲莲爹和莲莲妈在陈仓刚要起床;莲莲在纳闷,我自学了豆腐上刷油漆,又要学怎么叠豆腐块被子,我怎么跟豆腐这么有缘呢?张天龙正在莲花峰的绝壁上拼尽全力向上攀登,心里在琢磨:骆驼崖上面是碉堡,还是火力点呢?炸药包能不能扔上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