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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天龙一个回马枪，又杀回了仙峪，仙峪没有路，或者说仙峪的路是藤蔓织成的。是岩石的裂缝撕开的，是山岚与雾气用千万年光阴慢慢腐蚀出来的。
此刻，他带着二营四连的百八十人，前往他上过的绝壁，觉得他自己就是仙峪。假名假姓假籍贯假过往，只有今天走的这条路是真的。
仙峪不像华山古道那样被无数脚印磨得发亮，不像古道那样有名字，有历史，有诗人在上面留下墨迹。他的名字，过往云烟，苏维埃政府县长的身份，只有他自己知道。
仙峪是沉默的，是隐秘的，是山的一道伤口，藏在苍龙丿岭的阴影里，藏在那些看似不可逾越的绝壁后面。
他的深仇大恨是不能言说的，是心灵上一道不可愈合的伤口，藏在抗日事业的，硝烟中，藏在骑一师东征抗战的马蹄声中。
这个伤口太大太深，朵朵没有治愈，莲莲没有治愈，白牡丹的神经质温柔也无法治愈，只有抗日救国能缓解疼痛。
在陈仓和莲莲唱《忠保国》时，莲莲说，他身上有火山喷发时岩浆的气息。但此刻闻到的是潮湿，是苔藓的腥气，是腐叶的甜腻，是岩石缝隙里渗出来的地下水那股冰冷的、带着铁锈的气息。
又是一个滑下了山涧，摔断了腿，被留在了后面，带着他般步枪和两枚手榴弹，港在纳克歪脖子松树低下，等着天亮，或者等死。他想起了白牡丹汗津津的小手，真掉下去，白牡丹也会掉下去的……
没有人说话。
说话会惊动山。开始活的，该听得见。山会把你的声音传给那些日本特工，传给那些守在炮台里的、穿着黑色衣服的、端着三八式步枪的敌人。他们在等待运城的命令，准备炸毁铁路，炸毁公路，把骑一师一锅端。青木正苦恼王鹤寿和项老板的提议……
他们正计划着配合运城日军进攻潼关，来个中心开花，吃掉骑一师。没想到骑一师会先发制人，更没想到从仙峪奇袭。仙峪是华山的秘密，只有樵夫和采药人知道的秘密，是连地图上都找不到的一条虚线。
张天龙摸了摸腰间的炸药包。把药包用油布裹着，沉甸甸的，一块冰冷的石头。敌人修的碉堡是要炸的，炮台也是要炸掉的。所有侵略者用于征服中国人民的东西都要炸掉，包括侵略者！华山沉默，但中华儿女不会沉默！
藤蔓缠住了他的枪管。
他停下来，用刺刀割断藤蔓。藤蔓很韧，割断时发出“嘣”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山谷里的格外刺耳。他僵住了，侧耳倾听。只有风声，有远处不知名的鸟类的叫声，只有身后士兵粗重的喘息。没有人发现。日寇在山顶，他们在谷底，大雾中隔着垂直的岩壁和密不透风的灌木丛。他们像一群蚂蚁，正沿着山的褶皱往上爬，缓慢地，艰难地，沉默地在他走过的羊道上前行。
终于走到了答应给白牡丹报仇雪恨，三清附体，施法放咒的地点，张天龙要看看司务长的真面目。
他指着大雾中的骆驼崖说：“司务长，你是千里眼，隔山能看见兔撒尿。你看看伸出头来的那个崖头上是碉堡、火力点，还是哨位？几个人，几男几女？”
司务长接过望远镜的瞬间，张天龙就知道他在吹牛皮！能隔山看见兔子撒屎的眼晴，还需要望远镜吗？
司务长说：“好像是碉堡，又像是火为点，雾太大，看不太清楚，你看像啥？”
张天龙没接望远镜，说：“我看不见，吃奶娃也看不清，说只有司务长能看清楚！”
“司务长，你看看几个人？”
“好像是七个男的，两个女的！”
“那就说好了，我把碉堡炸了，我欠的账就一笔勾消了，行不？两个人执行任务花的钱，我一个人承担不合适吧？”
“敏连长说了算数，我只管执行，过日子要会省，丁点都不能多浪费，你问敏连长！”
张天龙左思右想，封建军阀队伍贪腐成风，自己一个月七元的薪水连当官的塞牙缝都不够，没必要自作多情；敏连长知道张天龙心有不甘，趁火打劫，过了这坎再说，就假装满口答应：“没问题，这次你是头功，应该的！”
队伍顺羊道而下，他想着给白牡丹立的七天之约，今天是第四天，华山日寇一扫而光，白牡丹的神经质会不会不治而愈？会不会在集上等他收咒？假如他今天不幸……
他又想起那天让锅盔铺大娘的姑娘给朵朵汇款后帮写的那封信。钱在路上呢，信也还在路上呢！但愿朵朵收到后笑对命运，无动于衷……
这是战争，散发的就是死亡的气息。有死亡的人，有留下的人。死亡像一群苍蝇围绕着伤口。死亡不是一个人的宿命，是一群的宿命，死亡是山的呼吸，是藤蔓的缠绕，是泥浆的拖拽，是每一个滑下山坡的土兵断裂的骨头！
来到老地方，天还没亮。星星亮晶晶地闪烁在天幕上，像白牡丹多情的美目，又像莲莲晶莹的牙齿。一阵寒风吹来，树叶灌木簌簌作响，张天龙立即跪倒在地，嘴里念念有词：“护生神护我，万恶皆落；大道引我，劫难全破……”
天色开始发白。
不是那种明亮，温暖的白，不是一种青灰色的、冰冷的、像死鱼肚子一样的白。雾气在上升，从谷底升起来，从看不见的溪流里升起来，每一片腐烂的树叶下面升起来。
雾气裹住了他们，裹住了岩石，裹住了藤蔓，裹住了这座正在醒来的山。
他能，看见自己的呼吸，一团团白气从嘴里喷出来，就像在酒馆里，替张雨桃演琼霄开荤破戒时口含松香喷火一样，迅速被雾气吞没，像一句句来不及说完的遗言……
前面就是绝壁，就是他挖到两颗热参的地方，就是他成功攀岩而上的地方。
垂直的，九十度的，秃秃的花岗，可以借力的地方就是即可从石缝里长出来的小松树。
张龙抬头看，崖顶隐在在雾气里，看不见。他不知道上面有没有日本特工，不知道有没有流动哨兵，不知道这一连的人上去得爬多久。他知道莲莲正在陈仓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第七分校出早操；项老板在骊南山惊慌失措，暴跳如雷；骊山会的会众在月掌村小班家里为怎么分张天龙送的一百匹大骡子争得面红耳赤，不可开交……
他知道必须爬上去，必须炸掉炮台，必须完成这个任务，因为这是命令，因为这是战争，因为有人需要他们这么做，因为山在等他们，因为丧钟在为日本帝国主义敲响！
他卸下背包，把步枪背在身后，开始攀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