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梦见了家乡,梦见了通天河。他坐在唐僧歇坐过的大石头上,乡亲们包围着他,听他讲述在华山上一人杀了八个日本鬼子的英雄事迹:“自古华山一条路,晒经滩的申连长和马司务长,给循化的马旅长推荐我,让我去找路,说只有我能找到路。怎么办?硬着头皮上呗!领了十发子弹,五个手榴,腰刀、大麻绳、铁钩子,从华山西边的仙峪刀削斧砍的绝壁上呗,神猿攀树、珍珠倒卷帘都用上呗!十五六丈的绝壁就硬上了呗!上去刚藏在沉香救三圣母劈开的大石头后面,总攻的时间到了,华山老路上的冲锋号响了……”
“日本特务都是经过特殊训练的,精明得很,从翠云宫——就是供奉三圣母的庙院,不是一窝蜂,是一个一个地冲出来,我一颗手榴只炸一个,五颗手榴弹炸了五个,马刀和枪怕太重上不去,丢在了山沟,怎么办?”
“哎哟!妈呀,你用石头砸!”
“那石头有十丈宽,怎么抱?我回头一看,沉香的劈山大斧在旁边,我提上,一个横扫千军砍死一个,一个泰山压顶劈了一个,最后一个是特务头子,叫青木,离我远点,向我连开五枪,都打在了大斧上,我趁他左手伸向弹夹套,一个纵步扑上去一斧劈死……
“啊呀呀,我们通天河畔有狠人!”
乡亲们尊敬而惊异地望着他,好像不相信他就是那个十五岁哭哭涕涕去当兵的少年……
白牡丹就像一阵旋风,牵引着他的思念,推开了他的青春之门。在他的眼中,与白牡丹相比,朵朵无疑更坚强,更勇敢,更理智,更稳重。
他的梦不简单。在骑一师,他的梦最自由,最热烈,最奔放,最繁芜。他是梁山好汉入云龙公孙胜一样的存在。
他梦见了旧城战役的血火,梦见朵朵男人岳展被酷似张天龙的人斩杀的剪影。梦见四月八之夜朵朵的郑重警告,但朵朵最终的归宿恰恰是他。
梦见了青牛大庄的惨不忍睹的场面,梦见了……
梦见了河西战场的腥风血雨……
梦见朵朵收到汇款时的惊诧与喜悦,梦到朵朵也梦见了他。
梦见朵朵和她哥冶连长穿行在西海的大街小巷,寻找出售的独院。她不像白牡丹,没有哭嚎失态,喋喋不休回首往事,怨天忧人。她不向命运跪地,像荒原里被野火焚烧殆尽的草根,地表一片死寂,地底的生命依旧活着、醒着、倔强地博动……
他梦见了多次做过的梦。朵朵对冶连长说:“四月八给我挂红的时候,我狠狠地挖苦了几句,想不到人家没记仇,也没死心,直接就把一百元寄来了,哪来这么多钱?他那么小!”
“立功受奖了呗,那娃机灵的很,打了这么多仗,一点没伤着,命大。都是通天河畔的乡亲,又是我手下的兵,面也见过,知根知底,挺好的!”
“我觉得太小了,怪怪的!”
“明年十八了,不小。成荣哥三十三岁当爷爷了,替儿于去当兵,他们在一个团一个营呢,战争年代嘛!”
吃奶娃回到家——朵朵在哥哥的参谋下,用吃奶娃的汇款买的六间平房独院。他爹正坐在炕上吃清汤羊肉。火盆里的火光映着变得和颜悦色的脸。
父子两个想着同样的事情,同样心情激动,但无法交流。朵没有插嘴,静静地听着公爹对命运的不满。吃奶娃深深地感受到了装聋的妙处:如果他不装聋,他爹有多少牢骚要发,多少苦水要倒啊!
现在他面对耳朵在抗日战场上被大炮震聋的儿子,只能看着,说啥都没用。既为儿子杀了八个日本鬼子全身而退而自豪,又为儿子失聪而惋惜。无可奈何地扬了扬手,示意儿子回去。
回到厢房,朵朵抱着孩子,愁眉苦脸坐在炕上,像看一个陌生人、像看一个传说一样凝视他,而且潸然泪下!
他感到纳闷极了!心想:“刚才还好好的怎么说哭就哭了?我以为你比白牡丹坚强、勇敢上百倍呢!你不会像她那样喜怒无常,妖媚、温柔、风暴一体共存,一触即发,难道这是我的幻觉?是爱的光环?”
“朵朵,你怎么不开心了?你哭啥?”
“我做了个梦,梦见我把斧头顺手挂在了虚空里的一根毛线上,回头看见,你身边站着一个年轻的姑娘,身形纤细,眉眼娇嫩,是年纪比你更小的模样,干净、鲜活,像未经风雨的春芽……”
“哎哟喂,纸上画狗不咬人,梦里的事别当真,绝对不会有的事!”
朵朵一面抽抽搭搭地哭,一面往小褂上擤鼻涕,一面像回声一样哼哼接话说:“我也不相信,关键是每次都灵验得很啊!那时我梦见把斧头挂在了毛线上,结果张天龙想当官想疯了,要上战场,在华山把命搭上了。现在又这么说,我心里不踏实。”
吃奶娃心里嘀咕:“哪儿把命搭上了,张天龙活蹦乱跳的,买这独院的钱还是张天龙的薪水,要扣一年多呢!我大活人都说的是假话,骗你给我生孩子,你信睡梦,真是傻女人!”
“你放心,不会的!三星上来单站下,七星摆了个八卦;我不问爹娘娶了你,坏良心我图的是啥?我豁了多大的勇气?”
吃奶娃决定,既然朵朵已经提到了张天龙,就说说张天龙的荒唐事,让朵朵高兴起来!
“你心要放宽,张天龙入赘到了武莲莲家,哼!人家那心宽还得了,多大的事都不放心上。到师范念书去把五个男生打倒,校长把人家开除,人家啥事都没有,买了三块豆腐往上面刷油漆呢!”
“五个男生?”
“昂!人家比我还高二尺,手跟木锨一样,脚像打墙用的木棰,眼睛像绣花针的穿线眼一样小,长得跟妖怪一样。”
“张天龙怎么看上的?”
“是人家看上张天龙了,不答应就要把我俩下油锅呢!没办法就入赘了!”
“张天龙怎么死的?”
“炮弹落在他身边,人连影子都炸没了!”
“那姑娘是个二货,还是武则天的娘家人,说话根本不过脑子,想起啥说啥。在骊山,硬逼着张天龙唱情歌夸她;走在官道上,当时我们十一个人呢,人家大咧咧地说:“我生孩子就一对一对地生,一个一个地生多麻烦啊!我装哑巴不能笑,憋不住跑到老远假装去撒尿!”
“哈哈哈哈……骗人……哎哟……我不信……我不信……嗯!”
“我骗你干啥?寒冬腊月三九天,羊吃了路边的马莲;那怕坚冰上开牡丹,我俩的姻缘不散!那二货真那样!”
“嗯!……你聋子……装一辈吗?”
“越装越省事,越装越爱装,装两辈子,只要你别透风,一直装下去!越吃越胖,越装越像,连别人心里咋想都知道!”
“哈哈哈……哎……你……人小……鬼大……!”
“你四月八问我,再尿床不尿?断奶了没有?把我羞死了,我不肯!”
“就关心你,问了你两句话,还给你生了两个儿子,还要怎么样?”
“再生一对!”
“啊……!”
……
吃奶娃美梦正好之时被张天龙叫醒,说:“你回客栈,把那个地形图取出来,可能长毛了,擦一下;把这个放进皮箱,锁好了。把两匹马都操心洗一下,喂点料,这三天可能光给的草。把蹄腿检查一下,我到莲莲家打听一下南山的动静。”
吃娃像猛然间想起了很久远的事一样问张天龙:“你说说,骆驼崖上应该标注成堡垒、哨位,还是火力点?”
张天龙说:“你从上面看是啥?我从下面看不见。”
“我只看见影影绰绰两个人,看见你了,却没开枪。”
“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山上见过我,另一种是看我拿红缨枪,日本特务以为红枪会的人巡山呢!”
“你找的这条路能上去的人有多少?”
“我能上去,其它人都能上去!”
“今天我俩好好研究一下地形图,明天再去莲莲家!”
吃奶娃有
“不行,明天来不及,南山北山要合兵,大斧头在细毛线上挂着呢!”
张天龙不能说的是,明天还要把武会长两口子弄到陈仓,稳住武莲莲,让她半个月内决不能回临潼,与红枪会撇清关系!还要让南北山合兵阴谋破产,撕掉日本特务的人肉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