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华山半山,夜色尚未褪尽,却已有了白昼的预兆。
张天龙让哑巴把药背篓放在自己背上背了起来,白牡丹连忙说:“不行不行,怎么能让你背呢,快放下我背!”
张天龙说:“两个背篓,二哥背一个,我背一个,哑巴背羊皮袋。清茶煮成牛血了,茶叶沉在底了;你是天生的好口才,咱仨的的生意全靠你了!”
“我有那么重要吗?”
“你是大哥,是主心骨!”
“大哥,今天我们从仙峪出山好不好?我看一下到底有多好,没见过!”
“路难走啊,你没走过,行不行?”
“你放心,没问题!
“那好吧,走仙峪!”
张天龙觉得自己对白牡丹的爱,是怜悯的爱,同病相怜的爱,是对自己影子的爱,是对朵朵的爱的反射;是幻觉,爱上她是为了能填补失去张雨桃后留下的内心空洞;是假想,是一场自我欺骗的救赎。
东方的天际线泛起鱼肚白,像被谁用蘸了淡墨的笔,轻轻抹开一道缝隙。山下的云海开始流动,仿佛是大地在苏醒前最后的呢喃。远处的峰峦若隐若现,像一群即将离散的故人,彼此相望,却无法言说。
她的手伸过来——不是温柔的、试探的,而是果断的,——一把攥住他的手。血在太阳穴里跳跃,像有人在里面用拳头捶一扇关死的门。感觉像被荆棘缠绕,像昨天上莲花峰时被麻绳勒住腰一样。这不是爱抚,这是搏斗。是两具被命运碾压过的躯体,在清晨篝火的余烬中互相撕咬、互相确认彼此还活着。他想松开那只手,但手指已经长进了她的掌纹里。
张天龙抬头远看,一株老松斜倚在崖边,枝干虬曲如蛇。松针上还挂着昨夜的露水,在微光中闪烁,像未干的泪。风从谷底吹来,带着松脂与泥土的气息,那气息浓烈而原始,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时时刻刻提醒你明白:你还活着,也随时可能死去。
张天龙立马觉得人世间这份缘分是如此弥足珍惜。并不是任何人都能弥补你心灵的豁口,让你看见自己的饥饿,听见自己的灵魂的呐喊,看见自己的渴望,看见自己的逃避,能把深爱的人的影子投在自己的身上。切菜板当镜子绝对没戏,照老母鸡画虎的更是笑话。
张天龙知道自己也有神经质,灵魂也有巨大的裂口。张雨桃是他骨肉里一道不肯结痂的伤口。他带着她采石、建房,行军潜伏,在他每一次身处绝境的瞬间里醒过来,用那双自信不屈的大眼睛看着他。
他对白牡丹不是心动,是震颤。是潜意识里积压的影子突然获得了肉身。她像是从泥土和阳光里长出来的,成熟饱满而灵动,藏着被山野滋养出来的温热。她的美不是精心修饰出来的,而是风、太阳、劳动和某种不安共同塑成的。有清茶煮成牛血颜色时的酽。她随时可能崩溃,也随时可能燃烧。
张天龙知道自己是贪恋,贪恋那点烟火气,贪恋她走近时空气里的温度,贪恋抬眼时让他几乎心骤停的与朵朵相似。他分不清自己是在看她,还是在透过她看在遥远的西海唱情歌谋生的朵朵。他分不清,也不想分清。
下山即是永久的告别,一旦黄河冰桥结定,骑一师就要奔赴中原作战,不管能不能填补她心灵的空洞,就把这份幻想留下,陪伴着她。
下山到了官道,行人匆匆。两只汗津津的手恋恋不舍地分开了。这半山的晨雾,这松涛的低吟,在他体内种下了一颗种子。它不会发芽,不会开花,却会在每一个疲惫的深夜,悄然生长,提醒他:曾有一刻,他与华山同呼吸,与风共脉搏,与这天地人,有一场无声的、却刻骨铭心的告别。
到了玉泉院,天还没亮。张天龙说:“我和哑巴守摊,你俩转一圈看看行情,见热参就收了,你俩回来我俩去转转!”
过了一会,两口子说:“今天没有热参,钱拿上没东西,怎么办?”
“只有自己挖了,有啥办法,下集来再碰运气呗,我俩去转转。”
离开药摊,俩人直奔华山北站,坐火车回到临潼。
到临潼之后,两人没回二贤庄客栈,先到锅盔铺做好了华山地形图在客栈说话不方便,两人找小饭馆儿吃了饭,到澡堂洗澡商定回旅部复命细节,决定明天下午四点吃奶娃回旅复命,今天张天龙先到莲莲家去摸摸情况。
吃奶娃问张天龙:“你给白牡丹说转转,怎么连声招呼都不打就回来了?”
张天龙说:“打啥招呼啊,清茶煮成牛血了,茶叶都沉底了,你是不是看人家长得像朵朵就不想走了?”
“这媳妇长得太像朵朵了,就是没有朵朵聪明,说话跟莲莲一样,不过脑子,啥都敢往外说!”
“莲莲是爹妈惯的,胆大;白牡丹是男人死了,是神经病,不一样!”
“我听上你的话,让朵朵的第二个男人也死了,朵朵会不会也像白牡丹一样口无遮拦,喜怒无常啊?”
“那种病要孩子治呢,懂不?你抓紧时间,让她一个接一个生上七八个孩子,她忙得顾东顾不了西,她哪有心思喜怒无常啊?人家常老二对付的多好?你也是老二,你还不如他吗?”
“你说得好,你跟朵朵睡了两个月,怎么没怀上呢?”
“我是故意不要孩子,有孩子我就一直要抱石头,当毛驴子。我能打鬼子吗?我能带着你游骊山、游华山吗?油锅边上跳舞吗?”
“你用了啥办法?现在就我俩,说说呗!”
“我把我一年多的薪水给你寄走了,青牛大庄的事你一字不说,我给你啥都说,你当我是傻瓜?”
“我把手续办利索,要回家的时候一五一十给你说;现在给你说了,我俩脑袋都要搬家,划来吗?又不挣钱,仅仅是闲话,是故事,没必要!”
“你不说,我也不说;你说了,我再告诉你!我还教你怎么唱情歌,回去不用出大力,在茶园里混上日子就阔阔气气地过啦!”
昨天晚上鸡鸣狗叫,今天早上起得又早,两人都迷迷糊糊,就在澡池边的床上睡着了。
在梦中,吃奶娃顺利回到西海,不但如愿娶了朵朵,而且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