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这事好办。明晚上把黄毛猪的四条腿割了煮上,我油泼辣椒你挞蒜,咱美美地吃一顿猪蹄杂面搅团!黄毛猪没腿看他怎么偷!怎么赶!”
她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晕染开来,像一朵在暗夜里颤抖、等待献祭的酥油花,眼睛向上翻看的那瞬闻,眉眼间流转的狂热与渴望,竟与朵朵有着令人窒息的相似。
张天龙说:“今天刚挖了心肝,明天又把腿割下来,让猪怎么活呢?”
“没事,照样活得好好的。蛇没腿还跑得快得很,头昂起来多带劲啊!”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特有的、被命运之轮碾轧过又重新聚拢的光,直直钉进他的胸膛。没有少女的羞怯,不是少妇的躲闪,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坦率,像旷野上被大风撕开的口子,什斗都藏不住。
常老二说:“今天三清附体后,你简直就像一条活蛇,在草地上扭着呢。到谷底骆驼崖下面的时候,我隐约看见斜对面崖头上过来两个人,但没开枪!看样子真有障眼法,不然的话,五六十步的距离,日本鬼子不开枪吗?”
“不可能吧?我们三个一直在一块。不然能挖那么多药吗?”
“药是我跟哑吧两人挖的,你下了谷底直接向西往直沟走,从麻鞋底绝壁上像蛇一样弯来绕去,飞上莲花峰顶了!”
“那两个人在哪个地方?”
“直沟口的骆驼崖上边,像骆驼头一样伸出来的那个石崖。把我吓死了!我让哑巴看了,不信你问!”
张天龙放下筷子把右手撮成鸭子嘴,向吃奶娃张了张嘴。
吃奶娃竖起两个指头,还做了个拿枪的动作,瞪着眼睛点了点头。
张天龙说:“三清附体,我就什么都不知道,干啥不由自主,真是狼从肩膀上跳过去了!”
白牡丹说:“今天我去好了,看一下你三清附体的样子!”眼底漾着湿漉漉的躁动,藏着不受束缚的缱绻情愫。
“过几天华山安定,我来收咒,程序啥都一样,关键是可以放心大胆地看;不像今天,看得提心吊胆。”
说着,张天龙拿出二十元法币,对白牡丹说:“明天你给我办个事,钱你拿上。看样子热参挖不上,给我收几颗。”
“你明天也去,自己收,摸摸行情嘛!”
“不行,我嘴一张人家就听出是外地人,三块的就要五块,五块的就卖十块。你是本地人,知道行情,不会吃大亏!再过三天就走,不能空手回去,对不对?”
“那也是,这是运气活,挖不到没办法。”
到今天为止,圆满的、超额地完成了潜伏侦察任务,今天又在生死一线游荡了一趟,路已经探明了,明天的任务是吃奶娃回旅部复命。他还有许多事儿要办,时间紧迫,不能延误。
心情放松,倦意来袭。在胡思乱想中,进入了梦乡。天空好像是用淡蓝色的吕铸成的,当头有一片明亮的镶着淡紫色边儿的云彩,从云彩上飘下斜斜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宝雨,洒在田野上,洒在染了童话般色彩的树林上,洒在模糊一片的白桦林上,洒在渐渐变成灰暗颜色的整个大地上……
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头在白桦林间迷路的梅花鹿,被混合着野百合与泥土气息的暖风裹挟着行走。
在梦境深处,他感到一种“神圣的恐惧”。他伸出手,天触摸到热风,触感像烙铁一样烫,让他着迷,又让他恐惧。这是一种充满原始生命力,带着毁灭气息的原始力量。
他像是一句只剩下渴望的躯壳,被一种神圣的、庞大的、属于底层人民的苦难与忠诚紧紧包裹。他想挣脱,但那实诚的深情比任何子弹都更具杀伤力。
他又一次从麻鞋底绝壁攀止莲花峰能听见华山峪激烈的枪炮声。他放下去两根绳索,一头系牢在莲花峰顶的松树上。白国仁上来了,老鸡当上来,冶成荣上来了,串根洋芋上来了……
他在热风中蒙头转向之际,一个长着一只耳朵的松鼠,灵巧自如地游走在光洁的白桦树杆、树杈、树枝,时而上下翻飞,时而停在枝头啃食松果,时而故意抖抖蓬松的尾巴炫耀身手,时而又突然发起冲刺,惊得正在打盹的山雀躁怒地飞起来……
无边旷野上,朵朵跑在前面,不回头看他,不向他伸手,只是跑。她的头发散开了,像一面黑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她的脊背绷得像一张弓,每一步都踩出沉闷的声响,向鼓槌桥在空心的树杆上。
他在后面追,但腿像灌了铅,靴子陷进黄土里,每拔出来一次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他急促地喊着:“朵朵,朵朵,朵朵……!”但风把他的声音撕成碎片,吹散了。
她跑得越来越远,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融进了天与地的接缝处。
他哭了,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整个胸腔都在痉挛的而是整个胸腔都在痉挛的、像野兽频临死亡时发出的那种嚎哭。泪水砸在黄土上,瞬间被吸干,像从未存在过。
远处的山沟里,传来既像小狗在吠叫,又像是小公鸡在学打鸣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声声相连,像在替什么人喊一个永远得不到回应的名字。
姓站在白桦树下,晾晒的粗布被风吹起来,像翅膀。梦见她的脸一半是死去的丈夫,一半是陌生而滚烫的女人。梦见她走进了华山,走进了老君犁沟。他追上去,石梯突然变成了床,荒草变成了被褥,风变成了呼吸……
天空中一把张着蛇囗的金蛟剑穿过白桦林,灵巧地追逐着在林中乱蹿的梅花鹿,松鼠若无其事地剥着松子,梅花鹿被金蛟剪拦腰咔嚓一分为二……
悬崖上人越上越多,冲向翠云宫,下面就剩敏连长、司务长和旦治营长。他在吊司务长时,心中产生了一个强烈的念头,尽要把绳往偏走两米……
正想着,一梭子子弹从后面射来,只觉得嗓子有块燃烧的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