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湿漉的鼻子闻嗅他的后背的野兽,是从谷底吹上来的寒风。
此刻,他的右手食指已经磨破了皮,血渗进岩缝,被风一吹,凝成暗红的痂。忽然觉得,张雨桃被害的那天晚上,珍珠河的水也是这么冷,他藏在河心石的背后,子弹像雨点一样打在河心石上面,吃奶娃就是其中开枪人中一员,现在恐有性命之忧,绝口不提……
他的心率在飙升,一次心脏的泵血,都在向四肢输送着维持生命的热量。在这座冰冷的绝壁上,热量的流失速度远远大于生成的速度。
在机械的攀爬中,理智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开始自动检索过往的生存样本。张雨桃是明太祖第十四子肃王的后代。心性高傲,有仇必报,聪慧美丽,刚烈桀骜。
为了朵朵,给了吃奶娃一百元,这钱从他身上要扣一年多;为了朵朵,他把生留给吃奶娃,自已直面死亡。吃奶娃对张雨桃的死亡真相讳莫如深,滴水不漏……
“咔嗒”一声,金属咬合石头,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把他拉回当下。铁钩再次向上。他的右膝撞在岩角上,布料撕裂,鲜血渗出,又在极寒中迅速凝固成暗红色的冰碴。疼痛是一种报警,提醒他肉体的脆弱。
指尖磨破了,血渗出来,温热,带着生命的咸味。这血没白流,它渗进岩石,成了这座山的一部分。
最后十米。风在他耳边咆哮,像无数双手在撕扯他的灵魂。他的身体在燃烧,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但那不是痛苦,那是生命在挣脱枷锁时的狂喜。
奇迹出现了:眼前出现两株叶子酷似多肉的植物,一株粉红,一株草绿。他脚点崖壁上的小树,用铁钩挖出。然后右脚取下树上的挂钩,挂在崖顶之树。
他猛地向上跃起,像一株破土而出的新芽,带着一种近乎暴烈的、神圣的力量。他翻上了峰顶。他躺在石头上,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刚刚完成交配的野兽。血还在流,但他感觉不到疼;他感觉到一种巨大的、完整的宁静;一次身体与华山之间一次毫无保留的、血脉相连的确认。
他坐起来,山没有说话,只用风的温度,回答了他。
在回家的路上,张天龙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看今天的情况,这边没有固定岗哨,也没火力点。白牡丹的前男人为什么会连中三枪呢?”
“眀天是两口子赶集的日子,今晚上忽悠两口子,明早从仙峪出沟,把这条路走通。为防止意外,不辞而别。”
暮色之中,三人回家。白牡丹一看今天挖的药,高兴地说:“哎哟,今天咋挖了这么多药?”
常老二说:“哑巴能的很,找药比我眼睛亮,手快的很!”
“哑巴多大了?”
张天龙故意把吃奶娃说小:“个子长的高,十五岁,翻年就十六啦!”
“那还小着呢,是娃娃人。他怎么会认药?”
“看二哥挖啥他挖啥,心灵,光是天聋地哑,听不见,说不出。”
“一点都听不见吗?”
“听不见,看嘴看脸色瞎猜。”
“我还以为能听不能说的半哑子呢,挺机灵的,太可惜了!”
张天龙洗了手,帮白牡丹揪面片。!“今天你怎么样,挖上热参了没有?”
“不但热参没有,连多肉都没见到,没想到好梦也骗人啊!”
“我说你把睡梦别当真,你还不信!这是运气活,不是一两天能挖到!”
“今晚上再做一个好梦,明天总能碰到吧?”
“这仙峪一直往里走,就到了什么地方?”
“仙峪跟华山峪就隔了一道梁,到处是悬崖绝壁,最后还是到了苍龙岭。”
饭上炕桌,白牡丹把一大盘炒好的猪肝猪心端上炕桌。
张天龙惊奇地问:“哪来的猪心猪肝?”
白牡丹笑嘻嘻地说:“黄毛猪的。我寻思要割一块黄毛猪身上的肉,觉得割下来又要拔毛,太麻烦,把肚子割开,把心肝取了出来,那一个甜菜根和一个大洋芋放进肚子里,顶成心肝,把肚子缝上,没管,猪也没叫唤,你说怎么样?”
“太了不起了,怪不得我觉得,嗯,这心肝怎么比肉还香呢!”
“哈哈哈哈哈……太神奇了!”
“今天先试一下,明天就割猪身上的肉,割完把洞补上就行,猪照样吃,照样睡,你听一声也没叫!”
张天龙说:“这事儿只有我们三个知道,是我们三个人的秘密,到外边给谁都不能说。现在兵荒马乱,要格外小心呢!”
“黄河沿上种豆子,风吹是豆角儿响哩;听说有这么好的黄毛猪,有人眼红了抢呢!”
“不会吧?抢一个猪干啥?”
“最怕的是连养猪的人一块抢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