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天龙一边往蒸笼里放花卷,一边说:“别割,别割,天天割肉黄毛猪太遭罪了,会受不了的!”
“哎哟喂,你心这么软,要是抓去当兵,你怎么杀人呢?”
“我不当兵,死活不当兵,杀人的事不干!”
“你二哥也不当兵,决不能当兵!临潼抓兵,你就跑到我家来;华阴抓兵,我俩就到你家躲。反正不能当兵,不跟子弹打交道!”
“大哥就是大哥,把以后的事儿都想明白啦,我也这么想着呢,咱俩想的一模一样!就这么办。”
“这是看得见的事儿,打仗,说透了就是打人打钱嘛,我们尽量躲,躲过一天算一天!”
“前几天有个财东让我们租种他的地,我才不租地种田呢!自己的地种上就行了,给别人当毛驴子的活不干。大炮一响,往哪逃还不一定呢,现在兵荒马乱,天灾人祸,房子都划不来修,就这样凑合着!”
“你脑子太好了,世上最划不来的就是租地种田,稍不顺当,就是给人当儿子。天旱冰雹,人家的租子一文不能少!这次我回去,找找门道,我们三个合伙贩药材,明年是你的本命年,我们避开,药材不挖了,危险活不干。”
“太对了,你说的跟我想的一样,话就像从我心里走出来的,我正天天这么想着呢!羊毛悬挂屋梁上,啥时候能捻成毛线?你这一走没踪影,啥时候再能见面?”
她的眼睛里迸射着白璘嗞溜燃烧时一样灼亮的火花,嗓音里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微妙激动和亲切,张天龙觉得心虚起来……
“啊呀,七天左右就来呢!把倭寇收拾了,还要收咒呢,坏人死光了,不收咒,再咒谁啊!”
“还要收咒?”
“昂!念咒跟放鸽子一样,能放能收,收放自如!”
张天龙一边把花卷取出来,一边把馒头又放进蒸笼。
“哈哈哈,这手艺太棒了,看着就香,卖相多好啊!你怎么这么能干呢?”
“不能干,怎么把申公豹的登云靴脱下来,还阳草丝绦能到手吗?”
“申公豹!哎……咕咕咕咕……哈喔……!现在我一个人就行啦,你们赶紧吃,今天还要作法施咒!”
“昨晚我梦见热参啦,长在崖壁的茅草中间,叶子像粉红色的多肉一样,是热参吧?”
白牡丹转头问常老二:“有没有粉红色多肉?我们前天卖掉的是宝蓝色对不对?”
“多肉有没有粉红色的我不知道,我们卖掉的那棵热参叶子就是宝蓝色的。”
“那棵热参卖了四块半,我们这山地一亩才卖四块钱!高兴得睡不着,我俩他拿笤帚我拿斗,美美地……哈哈哈!山一样壮实的男子汉,枪打中不如麦草;快活一天算一天,黄泉路上不分老小!”
张天龙故意岔开话题说:“你俩天天到玉泉院去吗?”
“天天去哪有东西啊!一、五、八去。”
“我来收咒时,就赶一、五、八,好找你俩。”
“现在你能找到家,还管一、五、八干啥?想来就来呗!”
“你俩躲抓兵跑到林里,我俩守在门上,不是正好撞枪上吗?让抓兵的人发大财了!我就在集市上等你俩,小心驶得万年船!”
“那你今天更要小心,别把妹夫叫成二舅,观音莲当成多肉,挨上日本狗一枪,就亏大了!泥塑金身别当神,梦里的事你别当真,听见没?”
听到“妹夫”二字,吃奶娃看着白牡丹狡猾热烈的眼神,突然想起四月八晚上朵朵的眼神,太像了!让人猜不透是责备还是提醒。
张天龙说:“放心,三清附体,我先施障眼法,再放咒,然后采摘热参。我能看见日寇,日寇看不见我。今天我青丝线绾了张捕鱼网,要撒在黄河浪上;热参、多肉的叶子像,一定要把它采上!”
“还是不能冒险,为个热参舍命不值得,今天采不上还有明天,只要功夫深,铁棒磨成针,不急一时,迟早会采到的!”
“等铁棒磨成针,我成老爷爷了。八十岁的老爷子上天井,趴在老君犁沟数星星……”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三个人一齐放声大笑。吃奶娃看看白牡丹灿炫目的笑容,忍不住假装上外边,跑到屋外……
吃饱喝足,张天龙把锈迹斑斑的矛头镶在钩杆的另一头,红绸子剪成一绦绦,扎在矛头下柄,铁钩用红布包住,银色锡纸用麻缠在矛头上。拿上香表,油葫芦,拿了五个洋芋,一把腰刀挂在裤腰带上。
白牡丹说:“我也去,看看你五个洋芋,怎么作法施咒!我还没见过用洋芋作法的!”
“你不能去,黄毛猪会饿跑的!收咒的时候,我们一起去,没危险,好不好?”
“不好!”
火辣辣的目光,细密的雪牙咬着下唇,显得多疑而信赖,忧愁而敏锐。
出门上山,走了一段,张天龙对常老二说:“今早吓死我了!我只怕新姐说着说着哭起来就麻烦了!”
“就是!我不敢轻易说话,只怕感冒引起伤寒。你对付的好啊,哄的高高兴兴的。不哭的时候看起来精明的很;哭起来没完没了,就成真病人了。一直要让人哄,顺着人家心思走呢。唉!受的打击太大了!”
“别担心,心上的大坎,过一段时间就好了。我走在前面,试试我的记性,错了你喊我!”
张天龙心情很沉重。白牡丹与朵朵相比,无疑朵朵更坚韧。岳展是他砍的!两军对垒,谁对谁错?如果岳展对他开了一枪呢?他改变了和吃奶娃一块儿上莲花峰的想法,只有真爱一个人,才会容忍受过命运打击的女人的剌猬性子,难得吃奶娃对朵朵一片痴情,要给朵朵把吃奶娃留下来,多大的风险我一人扛!
他自信,只要常老二能上去的地方,他就毫无悬念能上去!他有功夫,又跟着朵朵哥在采石场干了四个月,能独立攀岩放炮,在崖壁上打眼、填炸药、引线,然后下来,点火,轰!——石头裂了,再拿铁楔子撬下来。
到了目的地,张天龙把洋芋一切两半,挖上小坑,倒上清油,放上捻子,九个一一点着,三磕九叩,嘴里念念有词,焚香化表,然后静静等待。不一会儿,突然响拍两手,大喊一声:“接来了!”
他静立草地,身形微沉,如珊瑚蛇伏于石隙,敛尽锋芒,这一双眸子凝定,待气一沉,手势陡然人活了。有肌如水连绵起伏,顺着步势蜿蜒游走,两掌虚拢成蛇手,腕节灵活盘绕,似赤红蛇身流转。
脚下不踏硬桩,轻点地面,进退飘忽,忽沉身贴地,似草间潜行;或旋腰拧肩,手臂如蛇抖鳞,一道红影在身前翻卷,一吞一吐之间,便是毒蛇吐信。
掌指倏然前刺,快的看不见轨迹,刚探半途,骤然转折,手臂缠脚回旋,周身节节相随。
正如一条斑斓珊瑚蛇游走、窥探、突袭,出神入化,长老二和吃奶娃观者屏息,目瞪口呆。
天龙舞毕,旁若无人,腰缠绳索,拿起长枪,望前边崖峰飘然而去……
他不需要老二带路,相信自己的眼光并不比常老二差,没必要让常老二承担风险。也不需要十七岁的吃奶娃冒着生命危险配合。死神,他来面对!
三十米多的垂直花岗岩,像一把灰色的刀锋,笔直的切断了通往莲花峰顶的生路。二十一岁的张天龙挂在半空,像一枚被钉在标本板上的昆虫。气温是零下五度,风带着刀片般的锋利,刮过他裸露的脖颈。他呼出的白气瞬间在眉毛上结成了冰霜。
他觉得自己更像是一滴尚未干涸的血,正试图沿着这具躯体的纹理向上流淌。风从谷底涌上来,带着泥土和腐叶的腥气,像一声悠长的叹息,吹拂着他汗湿的脊背。
他不是在攀登,是一条蛇,在与这座山交媾。
铁钩嵌进岩缝,发出一种低沉的近乎呻吟的声响。绳索勒进他的腰肌,那是一种粗暴的、人战栗拥抱。他的皮肤感受着岩石的冰冷与粗糙,那触感像烙铁,又像情人的指尖,带着一种原始的、不容拒绝的力量。他的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像一条被唤醒的地下河,正与这座山的脉搏共振。
他想起了张雨桃,想起了在紫松山貂蝉洞石床上的逃难日子,就是这样绝壁上的山洞,石桌、石凳,石床。传说是貂蝉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