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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叫二遍，张天龙就起床了，心里有说不出的苦恼。
“昨晚上不习惯，没睡好吧？怎么起来这么早？”
“睡得好的很，早点儿起来，准备一下做法施咒的工具，给你报仇雪恨，让你高高兴兴，永远不哭！”
“我也赶紧起来，给你找物件。不知道面发的怎么样了，还要蒸馍馍呢！”
张天龙从外面回来，女主人已经穿好衣服下炕。俩人洗过脸，女人说：“我先蒸馍馍，馍馍蒸好了，你们吃，我给你找东西好不好？”
“好的很，不急，就几样东西嘛！”
女主人往锅里倒水，点着灶火，抱来发面盆，取好干面，准备和面。
张天龙说：“新姐，你烧火，我和面，来得快。馒头，还是花卷？”
“这不好吧，让客人干这干那！”
“没事儿，昨天在山上我跟常二哥结拜过了。我们三个是三生三世三桃园，你最大，是大哥刘皇叔；常二哥是二哥关帝圣君；我最小，是三弟莽张飞。家里的黄毛猪不让别人杀，等我来杀！”
“这么巧，恰好我姓刘，叫刘花苹，以后你就叫我大哥，我要当大哥不当新姐！你不来，我们猪不杀，馋了就割上一块吃，说不定长得速度比吃的还快，成了越割越长的大哥肉呢，真划算！”
“哈哈哈哈哈……！”正在趴着抽烟的常老二也大声笑了起来；吃奶娃把脸藏在被窝里，一边想着朵朵，一边偷偷发笑。
“今天你施法念咒，说不定就能挖上热参。”
“今天肯定能挖上，昨晚我做了个好梦。我借了申公豹的登山云靴，腰系了丝绦还阳草；上华山手摘了鲜灵芝；浑身里外病全治好！”
“申公豹的登云靴？哈哈哈哈哈哈……！”
张天龙一边揉面，一边和她四目相对，朵朵的翻版眼睛里闪耀着温暖的电光，但却并非闪电的尖锐和短促，像六月中午的太阳直射之光，与灶膛的烈火交相辉映，持久而滚烫。笑容亲切，笑声响亮，如涓涓细流流向心田……
怎么跟朵朵如此相像？是不是我自己的脑子出了毛病？虽然出于残酷现实考虑，出于良心和人道，他决定忍痛放手，以吃奶娃名义寄出的一百元是他的卖身钱，要从他每月七元的薪水里扣除；他不禁疑问，难道他对朵朵的那种不舍复杂的感情，像指纹一样无法伪造？仿佛沉睡的火山，一有机会，再次喷发出炽热的岩浆。
“你还梦见啥？”
“还梦见剪羊毛呢，我手拿剪刀剪羊毛，毛剪掉才知道羊羔瘦；我要让日本鬼子遭天谴，给强盗们狠狠放大咒！”
“咕咕咕……哈哈……不剪羊毛，你连肥瘦都看不出吗？眼光那么差，要是娶媳妇的时候按斤头算彩礼，你肯定吃大亏！嘿嘿哈……！”
“要是你的法术不灵验呢？”
“七天内要是灭不了日寇，我直接给大哥一千银元！”
张天龙知道，只要今天找到奇袭之路，绝对不会超过七天！骑一师东征第一仗，一定会打出威风！”
“一千银元？你这么有把握？我不要银元，我要让东洋畜牲不得好死！”
“我又不挣钱，把我牡丹大哥搞的天天哭，我肚子胀，我恨意难平；没有这两下子，我也不敢给你说大话！再说了，钱又是给自己的大哥二哥花，别人又拿不走，锅里肉烂在锅里，不吃亏！”
“你跟我们这儿吃十方的人用的东西怎么不一样呢？这儿的先生是针线蒲篮擀面杖，切刀搭在水碗上。你怎么用的东西很奇怪啊？”
“我跟他们不一样，太上老君是从我们那地方飞升的，我从小就让太上老君选中出马仙了，我施法的时候，是三清附体，不是我本人。我是凡人，我没那么大本事。到山上点灯焚香后，才请太上老君呢！他们是拜师学艺，我直接是三清附体。”
“你有这么大本事，怎么刚来不说呢？”
“谁知道，你看起来像十七八岁的新娘子，哪知道你遭了这么太的劫难！”
“我一想起就心绞疼！他走的那天雾很大，雾大得看不见脚下的路。石头路上有青苔，青苔滑，他摔了一跤，药篓子翻了，党参滚出来三根，滚到崖边，差点掉下去，他伸手去够，够到了，手被石头割了一道口子，血是暗红色的，暗红的像后来那天的天色。“
“后来是哪天？他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是奶奶的祭日，奶奶走的时候也是雾天，奶奶说雾天死的人不疼，她走的时候确实没疼，脸上很平静，平静得像华山北峰的那块石碑，石碑上刻着字，风雨磨掉了，就像他的命。被什么东西磨着，磨着磨着就薄了，薄得像蝉翼，薄得像蜉蝣的翅膀。”
吃奶娃边洗脸边想，这家伙真能吹呀！就现在这几个钱，还有从薪水里面扣呢，你是倒贴屠家的二两肉，你拿什么给人家一千元呢？你知道是七天嘛？吹牛皮胆大包天！
女主人继续唠叨：“我知道，明年是我和他的本命年，采药太危险，明年就想办法干别的营生。结果蜉蝣活一天，他只活了二十三年，我后悔死了！二十三年里采了九年的药，药草认识他，他认识药草。黄芪长在阳坡，当归长在阴坡，柴胡要等白露之后才肯出来，白露啊白露……”
“白露那天他娶了我。我穿的红布衫上绣着石榴，石榴多子，我低头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抖落了鬓角的一朵野花，花是白色的，白得像今天雾里的华山。”
“我前夫人老实的很，结婚那睌紧张得连悄悄话都不敢说；我不怕，心上想说啥就说，不怕人偷听；光明正大，又不是做贼，爱听就让人家听呗，爱看就让人家看呗，听床是盘古王留下来的老规矩，又不是谁突然想出的怪主意。比我老的都经过了，比我小的都非经过不可，我才不管呢……”
“大雾散开了，枪响了，枪声很脆，脆得像折断一根干树枝。他倒在崖边，药篓子又翻了。这次党参没有滚出来，被血粘住了，粘在篓底。七叶一枝花还没有采下来，还差一片叶子……”
“风很大，把他的血吹到崖下，崖下有溪，溪水把血带到黄河，黄河流到海里，海很大，大到能装下一个人的命，大到装不下一株七叶一枝花……”
“完了！什么都没了。只有那株七叶一枝花还开着，开在崖边，开在风里，开在每一个雾天的早晨，花瓣是暗红色的，暗红色，如血，如天，像我嫁衣上的石榴。石榴多子，多子多福，福在哪里呢？福在华山的雾里，雾散了，福就散了，散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那天雾不该散，一直不散该多好啊！”
“只要你今天作法施咒，能把日本鬼子灭掉，给我报了大仇，大哥给你一个大大的意外惊喜。今晚你们回来，先尝一下我的黄毛猪越割越长的大哥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