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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采药人家里，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倒水，洗脸，上炕喝茶。
张天龙喝了口茶，没上炕。锅里的水翻着波浪。他脱下大衣，又洗了一遍手，拿起面，帮着下起了手揪面片。
“哎，你上炕喝茶，这像什么话，你跑了一天了，不容易！”
“你更不容易，三条命在悬崖绝壁蹿来蹿去，你的心一刻都没闲着！”
“哎哟喂，你的手艺好的不一般！比我快的多啊，这叫真人不露相，露相不一样！”
“你别夸我，夸我我会高兴得晕过去的。”
“你多大啦？”
“二十一，属狗。”
“我比你大两岁，属鸡。他比你大一岁属猪。”
“我还以为你比我小呢，看起来十八九的样子。我都没敢称呼你。”
“我长得白，看起来不显老。当姑娘的时候，人家都叫我白牡丹，我都不好意思，嘻嘻……”
“今天你们挖到了没有？”
“没挖到，低处人都挖光了，人不去的地方我常哥不去，说日本人枪能打到的地方有危险。”
“那是对的，不能去。我前面男人就是在高处采七叶一枝花被日本人三枪打死的。”
“那你们收尸的时候日本人没开枪吗？”
“不是没开枪，我们早上去雾大，莲花峰的日本人看不见，雾散开的时候，我们已经走远了。多可恶啊！还隔着一条大沟呢，大老远对采药的老百姓开枪！老天爷，开开眼，把这些没人性的狗杂种让狼吃上！”
“新姐，人已经没了，再别伤心了。明天早上，你给我找一块红布，六尺长的鞭杆，一个矛头，有片锡纸，就是做金山银山的那种。我在山上放咒，保证七之内让他们遭天打雷劈，给你报仇雪恨！”
“真的吗？我恨死日本鬼子了，恨不得把他们活劈了当柴禾烧！”
“我又不为钱，就是给我新姐出一口恶气，我骗人干啥？梁山好汉公孙胜会的我全会！”
“我们是去年白露结婚的，五月初四就出这事儿，别人过端午节，我遭大难。我哭得心都要挖出来了。这事堵在我心里，我成了神经病！现在我是：难人难马难鞍鞯，笑上半天哭半天，哭笑自己拿捏不住。”
山上人家柴多，火大，柴火映红了她的脸。张天龙猛然心中一惊：这女人眉眼竟然跟朵朵有六分相似，大眼睛燃烧着两团火焰！
吃奶娃也不时偷偷瞅着女主人，眼睛、鼻子、下巴怎么跟朵朵这么像呢？
“说实话，你哥每天挖药，一出门我就悬着心。人们骂我是骚孔雀，克夫婆。骂就骂呗！弯弯曲曲埋韩信，曲曲弯弯埋张良；左边埋的唐高宗，右边埋的楚霸王。我爱男人，我喜欢男人，我一个人过三年真忍不了，把大天说破我也要嫁人。说话的人站着说话腰不痛，腰疼的人顾不上说闲话。”
张天龙说：“曹操大军缺军粮，为稳军心杀王朗；山河破碎骂月亮，先找一个替罪羊！从古到今，从国家到百姓，让最没反抗力量的人承担最大的责任，这一套玩的比老鼠偷油还溜。”
“啊呀！我的大兄弟，我的亲兄弟，你说的太对了，我就这么想着呢，可我就是说不上来！你把我心上压的大石头一下子搬走了，你的人卖一万的话嘴值两万！”
“那我就分开卖，一样一样地卖，卖上二三十万！”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饭熟了，女主人舀好饭，把炒菜端上炕桌，四人开始吃饭。
回忆象赵公明怀里的定海珠，被一颗颗掏出来，打向认准的目标。并不遥远的往事，一样一样，像一根根细细的蓝纱，总是跟没有多少滋味的、即将展开的战斗幻景交织在一起。张天龙连带着恋恋不舍和感伤的心情，凝神想了一会儿明天的事情，随后又想起了不久前的事情。
华山玉女峰，响起萧史和弄玉娴熟的箫笙合奏曲。啊，细细的、被风吹得悠悠荡荡、断断续续的声音迅速的飞过来，飞过苍岭，轻轻地飘荡在即将洒上人血的土地上。
高空的星星更加明亮，夜色更加深浓，沼泽地上已经升起深夜的雾霭。
张天龙在回忆中沿着熟悉的、铺满往事与未来的小路漫游一番，呼吸着汗出得娇柔无力的女人身上的气味睡着了。
他梦见无边无际、被干旱野风吹焦了的原野，梦见一丛丛紫红色的格桑花，梦见张雨桃，梦见朵朵，梦见穿着军装的海鸥，梦见神公豹的坐骑，没有钉掌的马蹄在毛蓬蓬的紫苏丛里踩出一个个马蹄印子……
我的青春、我的反抗、我的信仰……在张雨桃的陪伴中曾迎来壮丽的朝阳！寒冬里的冰雪娃，三月里融化成水；想起我的初恋，我想变成复仇的魔鬼！
我的坚韧、我的斗志、我的梦想……在朵朵爱的滋养中劈风斩浪，长出抗日的翅膀！镰刀拿起往里搂，黄草割倒分在两边。想你我的苦楚说不完，人等人一辈子越岭翻山！
我的勇敢、我的救赎、我的意志……曾伴着海鸥升腾翱翔，化铁成钢！风凰展翅三千里，鹰落在西口之外，娘老子养的憨敦敦，我怕你申公豹让你当替罪羊受害！
申公豹来到罗浮洞，十万八千兵躁动不己。我要上华山，脱下你的登山云靴我穿上；你的还阳草丝绦我系上……
这登山云靴真不是浪得虚名，悬崖绝壁如履平地；这还阳草丝绦的确名符其实，触之瞬闻血脉贲张。张天龙不是张翼德，不叫不骂，晨露中站在斧劈石上，青木端着脸盆从厢房出来，刚要向地上泼水，一梭子子弹以每秒三百米的速度穿透身体，青木一头栽入脸盆里……此刻，没有仁慈，没有诗意，没有尊严，只有生死的绝对法则，只有仇恨。只要从房间出来的特务汉奸，尽数消灭。一连二连向镇岳宫迅速冲去……
不是他的心变硬了，变得无情了，他还是那个假张天龙，怜悯还是装在心里。是侵略者丧心病狂，在我们的土地上，拿无辜百姓的生命当儿戏，丝毫不在乎，让无数这样优秀的女人成了哭上半天笑半天，喜怒无常的神经病，成了左右为难的寡妇……
申公豹进门容易出门难，十万八千兵陪他玩。老虎发威鹰上天，老鼠爬上了电线杆。玄玄玄来妙妙妙，仙山五岳咱游到……
华山古道的战友一路冲锋陷阵，上百尺峡，摸惊心石，在老君犁沟反反复复，拉锯进攻，几易其手，终于把战旗插上天井，悬溜溜的擦耳崖近在咫尺……
张天龙感到有一种特别好闻的奇香，忽然之间，这奇香又没有了。到哪里去了？他感到他在走，但是听不脚步声，他开始害怕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