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去年就来着呢!我们就在枪打不到的地方找,今天找不到明天找!”
明天答应武会长去陈仓看海鸥,再耽误一天武会长会怎么想?明天还是不敢过去怎么办?张天龙不甘心,说道:“是有人擦枪走火,不是故意的吧?”
“擦枪走火?笑话!三枪打在一个人身上,能是擦枪走火吗?”
“三枪?一连三枪?”
“啊,你认为呢?”
“你看见了吗?”
“那天我刚好不在,有事儿到临潼去了。”
“你怎么知道是一连三枪?”
“我家里人知道啊!”
“你家里人去挖药吗?”
“她不挖药,但打死的是我哥们儿,她的男人呀,她要收尸!”
“她的男人?来,我们把锅盔吃了,休息一会儿。你这一说把我搞糊涂了,怎么回事儿啊?”
三人坐在草地上,边吃边谈。
“那小兄弟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这是我的伙计,天聋地哑,哑巴!”
“山是有灵性的,它没长嘴,不会说话,但山记得所有血与痛的往事。”
“我本来是山里长大的人,千沟万壑,深谷险峰,拦不住我采药的脚步。这十几年,踏遍了华山周遭无数荒岭悬崖,乱石、绝壁、迷雾、深涧,我都可以坦然穿行。唯独那一面崖壁,现在不敢踏足,半步也不敢靠近。保命要紧,没命,啥都没了!”
张天龙此刻想的是:从那面崖过山沟,能到什么位置?射杀他媳妇前夫的是固定火力点,还是流动岗哨?这是非常重要的情报,奇袭的法宝是出其不意!”
常老二继续说:“不知道内情的人,以为这里只是地势凶险,草木阴寒,我自己知道——呃,那座山崖埋着我一生最重、最难说出口的阴影。”
“今年端午节的前一天,我家里人的前夫,也是我的铁哥们儿,在那面崖上被日寇三枪夺走性命。”
“我帮忙料理了后事,缺的钱我垫上,前思后想,还是先下手为强。她婆家不同意,我家也不同意。在这个事情上,我对谁都不让步。我自己有点钱,六月底,就把事情办了。”
“一个活生生的人,因山河破碎而白白丧命。他没有错,本本分分,耿直善良,守着华山过日子,只是生在了乱世。”
“他是我老婆曾经托付一生的人,与他朝夕相伴,风雨共度的人。他的死,不是一段故事,是刻在我老婆命运里的伤疤,也是压在我心底、永远无法释怀的沉重。”
“有人说,我是冷手抓了个热馒头,我们两个早有勾搭。其实不是那么回事。我们关系是真的好,但还没到那一步。现在是一小块牛皮糖装在大麻袋,别人看我俩的眼光特别怪。怪就怪呗,反正人已经没啦,活人总还要生活吧?说这应该那应该的人没一个说:我干脆自杀了,到阴间把这个人陪一陪的!也没一个人找日本人报仇的,光给我老婆念金箍咒!”
吃奶娃转过头,偷偷笑了。
张天龙说:“常哥你是明白人!匡胤输了三盘棋,陈抟老祖打算盘。不管别人说东道西,自己心里要有主见。
行走的时候不知不觉,坐了一会儿,吃了锅盔,手指已经失去了知觉,僵硬得像几根枯树枝。必须每隔30秒就用力摩擦一次指关节,否则血液就会停止流向指尖。
他抬头看了一眼石崖,对常老二说:“崖顶上可能有东西,我上去看看!”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概念:看有没有上莲花峰的羊道。
他伸出右手,抠住一块凸起的岩石。岩石表面覆盖着一层薄冰,摩擦系数极低。他的身体重量瞬间下坠。左手本能地死死抠进岩逢的苔藓里。指甲边缘比锋利的石片割破,温热的血渗了出来,但立刻被冷风吹得冰凉。他没有呼疼,也没有恐惧。他只是机械的评估着当前的状况:左手承重,右手需要重新寻找受力点。
在这里,没有浪漫,没有诗意,也没有尊严。只有肌肉与重力的对抗。大自然对人类的生死漠不关心,如果他失手掉下去,崖底的溪水依然会按照每秒两米的速度流淌。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全身的力量集中在左手的三根手指上,上挪动了半米。
一阵山风猛地灌进峡谷,吹的牙顶的叶松疯狂摇晃,松涛的怒吼声瞬间淹没了人的呼吸。在这苍茫的华山面前,人不过是石缝里的一株野草。但他依然咬着牙,一寸一寸地向上挪动。在这严酷的大自然中,感受到一种近乎悲壮的、属于普通人的坚韧。
下山的时候,张天龙一边用板斧把沿途的树枝从下往上砍成马蹄状,留作上山的记号。一边思考着,怎么样才能到莲花峰?他拼命的回忆华山的岗哨布防,火力的配置。
“常哥,你从这里上华山是啥时候?”
“三四年了,那时候山上是和尚道人,上了没事。现在日本人老远就开枪了,要命呢!”
“上去到哪了?”
“翠云宫的后山!你不知道!那时年轻,傻逼一个,现在想起,划不来,十丈多高的绝壁!”
“你怎么上去的?”
“搭钩,大绳。只有大绳你够不着。”
“收尸的时候日本人没开枪吗?”
“我不在,我也不问。我去的时候已成殓了。我老婆还没有走出悲伤,伤心事我尽量不提。”
“我老婆原来开朗活泼的很,现在就像变了个人!乡亲们说的也难听,连三年寡都守不住的骚孔雀,八字硬克夫货,好像守上三年寡死人就能活过来似的,人生有多少个三年呀!”
张天龙的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幽谷,溪水在谷底发出低沉的轰鸣,仿佛一头潜伏的巨兽在喘息。
“有的人赌咒发誓说,我是草尖上的露水,见风必落,我老婆一定会克死我。我偏不死,劈柴处不站,打架处不看。谁不怕死?我也怕死,强求财,惹祸灾。:挣多挣少是咱的命,听天由命!”
常老二伤感的诉说,他想起了张雨桃、想起了朵朵,内心开始剧烈地交战:“人的生命,就像草尖上的露水一样,看着晶莹剔透,一阵风一吹,滴溜溜就不见了。他感到无能为力,感到一种可怕的恐惧,如果他的身上连中三枪,会是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