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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坐上火车，前往华阴，吃奶娃一句话都没说，但心里还是在打鼓：华山再有一条路的话，需要你来找吗？自找苦吃！
一下火车，两人直奔华山镇玉泉院。吃奶娃问张天龙：“这么大的华山，我们老虎吃天，从哪下手呢？”
“河里没鱼市面上找！从集市上下手！”
“我看你是从猪身上找鹅毛呢！”
两人来到华山峪附近，集市上已经人不多了。这里跟全国大多数乡村集市一样，为了逃避官府的压榨、盘剥和各种麻烦，自发形成早市，五点多就开市。
张天龙在卖野生药材之人中间穿梭，找手里有值钱药材，年轻机警，要价奇高的采药人。他是来找路，不是需要药材。年轻人有冲劲，手里有值钱货的肯定熟悉山上的情况，钱花上给力。老年人社会经验丰富，顾虑多，体力也差，能上的地方有限。
可能是迟了吧，卖麝香，华山热参、华山雪莲的采药人一个都没有。全是党参、黄精、远志、杜仲之类。
跟他年龄差不多的两口子，一个竹篮里装的是柴胡，羊皮口袋里装的是丹参，正在盯着来来往往的商贩，口里喊着：“华山柴胡，华山丹参！……”他看了一眼，猛然想起他要请媒人到张雨桃家提亲，跟铁匠妈妈要钱买四色礼，妈妈说：“你别看人家姓张，那是朱元璋的后代，我们高攀不起！”
他到青牛山上，挖了四天柴胡、丹参，党参、黄茋卖掉，置全礼品，连哭带闹，让大伯去张家提亲的往事……
“二位老板要柴胡，还是要丹参？”
“我要新鲜的华山热参。”
“昨天刚卖掉，多不凑巧啊！”
“你挖到过吗？”
“怎么会挖不到呢？我们挖不到，这方圆就没人挖到！人参、雪莲、七叶一枝花都挖上过！”
这媳妇儿说话时神情自信又骄傲，眼睛像清泉水一样清澈明亮。
“买药材的人，家里都上过秤，心里有数，价钱有行市，你这东西我全要了，打算卖多少钱？”
“嘴一张就知道你是关外人，出门不容易啊，不多要，一块六！”小媳妇用尖细的亮牙咬着下唇，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说。
“恭敬和尚是恭敬佛，恭敬匠人是恭敬活。不说一块五，一块六的话，我来路远，你今天带我专挖一趟热参，挖上你卖给我，挖不上我也给你两元，东西算两元，我收了，行不行？我用东西呢，病人在炕上躺着，时间不等人！”
两口子嘴不说话眼晴说话，只对视了一下，媳妇爽快答应：“行！”
“那就把摊子拾了，我们四个到饭馆儿里吃个饭，我俩人到现在还没吃呢！”
“你是客人，到我家门上怎么好意思让你请客呢！到我家去我做饭吃！”
“你是好人，听出我是关山那边人，一口要了一块六。要是别人，不要三四块才怪呢！关键是现在我饿得走不动了，我们就这吃吧！”
“那多不好意思啊！”
“没事儿，只要老天爷顾怜我，让我们今天把热参挖上，其它都是小事儿。”
四个人到饭馆儿里，点了四个华阴大刀面，一盘卤肉，一只白水鸡，八个锅盔加辣子。
吃饱喝足，剩菜打包，一路攀行许久，才抵达半山的村口。村子静悄悄的，几座土坯老屋散落在山坳之间，墙垣爬满藤蔓。四人到了挖药人家里。三人拿了工具，绳索、板斧，药篓进了仙峪。
传说古时黄初平、黄初起俩弟兄在此牧羊成仙，得名仙峪。
寒风呼啸，山谷里飘荡着冷雾，霜打过的松林发出浓烈的气息。群山的轮廓在雾气里起起伏伏，像谁用浓墨画的，又像随时会散。
张天龙希望挖不到一个热参，直接把通往山顶的路跑通。
抬眼望去，远处群山连绵起伏，轮廓浸在淡淡的山雾之中。白雾在山谷间缓缓流动，时而漫过山腰，时而又被风扯散。
山峦像是饱蘸浓墨晕染在宣纸上的画，线条朦胧柔和，云雾一涌，把轮廓便似要化开，仿佛下一刻就会消散在空气里。耳边没有城市的喧嚣，有山风穿过树林的簌簌声响，偶尔传来几声山鸟的啼鸣，空旷辽远。
经过攀谈得知，此人姓常，排行老二，比他大一岁，老婆比他大两岁。脊背微微佝偻，是常年进山采药压出来的身形，手上布满老茧，指节粗大，皮肤被山闻日晒风吹晒的黝黑。可一双眼睛格外清亮，澄澈得如同山间流淌的泉水，藏着山林赋予的沉静与锐利。
“你家里谁生病了？”
“我爹，肺病，痰堵住气上不来，医生说要用带叶的新鲜华山热参治呢！”
“这东西低处不长，长在高处，只有高处才有。”
张天龙心里想：“我就要到高处找路，最好能到苍龙岭！”
对常老二说：“这么一直上去就到哪了？”
“能上去的话，就到莲花峰了，但那地方是悬崖，上不去！”
“你上去过没有？”
“十八九的时候上过，那时候好胜心强，又往西找了个地方上去的。人是活的，想办法上能上的地方多。”
为了找到上莲花峰的路，让常老二死心塌地为他带路，张天龙又开始吹牛皮：“我家在临潼武家坡，以后你到临潼来就找武记粮油行，我叫武威，我们交个朋友。你们两口子来，我好好招待一下！”
“你家是开粮油行的？”
“昂！有事你来找我！”
“那好的很啊！我有了个财东朋友！”
“我家宽大的很，你来几个人，住多长时间都行！”
张天龙把一路上沟沟岔岔，山山洼洼都牢记于心。故里草木葳蕤，高过人头，山风穿过古木，发出沉沉的，叹息一样的回响。落叶在脚下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得让人心慌。
常老二你前面走着，时不时蹲下，拨开乱石与腐叶，看一会儿，又摇头。“今天运气不好啊，哥们儿。”
张天龙希望他一直往高处走，才不管运气好不好。说：“我们继续往前走嘛！我不信，就连一个都找不到！”
“哥们儿，再往前走就危险了，日本人的枪就能打到了！”
张天龙假装一头雾水，说：“日本人？华山哪来的日本人？日本人不是还在黄河那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