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天龙发现,第二次比第一次攀岩更危险,更艰难。常言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华山过了三日,也有两种完全相悖的自然意志?
那日午后的崖壁是干燥、雄性的、袒露筋骨的,阳光啃噬着岩石的褶皱,风是粗粝的掌纹,推人向前,每一步踩踏都能咬合坚硬的石骨,力量有落点、呼吸与坦荡的出口。
今早破晓时分的岩石冰冷,潮湿,滑。整座大山浸透在深谷的阴湿里,寒气不仅是气候,也是山体原生的阴翳血脉,顺着岩缝汩汩外渗,浸透衣肉,刺入骨髓。
他突然想起了白牡丹,记起了黑夜里下山路上冷风里汗津津的小手,两只手合起来没有海鸥的一只手大。湿润的小手,勇敢的小手,热情的小手。
他想看一看白牡丹家的烟囱里冒烟了没有?但他不敢转头。华山西峰不是山水,是一具湿漉漉、有生命,有感情,搏动着原始蛮力的苍莽肉身。她也许跟白牡丹、他自己一样,经历过无数劫难,也有神经质;一点微不足道的刺激,就足以搅动她全部的感官与情绪;或是一个意味热忱的眼神,都能瞬间点燃她,让她陷入汹涌澎湃的激情中。如果她一松手,一切就将会结束。……
他拿铁钩的手指抠进石缝,指甲劈了,渗出血来,血是热的,在冰冷的岩石上迅速变凉。他的靴子踩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石头松动了,滚落下去,很久很久之后,才传来一声闷响,像一颗心脏停止跳动。
就在这肉体极度疲惫,感官极度敏锐的绝境里,他神经质的意识彻底挣脱现实的桎梏,轰然涌入张雨桃滚烫的、野性的生命律动。
她是荒原燎原的野火,是挣脱一切规训的山野生灵,浑身奔涌着不受驯服的血性与体温。
他忘不了啊忘不了,从陇南逃脱一劫,回到家乡,六月六歌会上电光石火般的真情表白:
“祝英台爱上了梁山伯,牡丹心在躁动,心在肝花上缠绕,爱意日夜不停地燃烧,我羞脸大没办法言说,我的好哥歌,尕手儿过来,我俩拥抱一个……”
雾霭厚重黏稠稠,裹住天地,青黑岩壁覆着一层幽冷的水脂,滑得诡秘,滑得野性,所有可供借力的棱角都被湿意磨去锋芒,人的肉身力量被无尽消解。抬一次腿,每扣一次指,都要对抗山川原始的滞重阻力,比三天前倍加费力,倍加煎熬,觉得自己还不如张雨桃。
他忘不了,张雨桃义无反顾的决绝:“我的阿哥好心肠,阳间世上,情歌会场,我俩遇上,你要走把我领上,我们情歌唱上,你就是我生命的盼望……”
世间大多人的热烈是短暂的烟火,可它的热烈是骨子里的血脉天性,坦荡炽热,坦荡赤裸,从不掩饰爱恨,从不蜷缩身姿。她是那样勇敢坚定,明知前路是砾砌霜封、刀山火海,仍振袂直行,无问西东!
那秉心直扑,一往无前的心声,让他刻骨铭心:“你死了我陪你到阴间,黄泉路上,你前面走上,我后面跟上,奈何桥手拉拉地走上,把那鬼门关我俩横冲直闯……”
命运无数次将它碾压、囚禁、拖入泥泞的深渊。世俗的潜规则、生活的磋磨,前路躺荆棘,层层覆压,试图磨平她的棱角,熄灭他的锋芒,可她偏不屈服。
当她被头人选中,要献给领主时,她成了六百年来敢于反抗这条不成文的潜规则的第一人。
她发出了愤怒的呐喊:“凭什么?地球是你造的吗?太阳是你家的吗?河是你家井里流出来的吗?土匪一来你跑得比兔子还快,稍一安定就全成你家的了?咱们走!哪里的黄土不埋人?青稞要酿成美酒,麦谷要酿成五香醋;哪怕他是楚霸王,我在他的眉毛上要踩一条路,把这个规矩破掉!”
他俩的爱情犹如天马行空,摧枯拉朽,成了珍珠河两岸的传奇。她的骨头里没有妥协的软质,只有野蛮生长的韧劲。困境压得越重,她的生命张力越盛;风雨打得越烈,她灵魂的火势越旺。想起她,张天龙只能往上看,向上攀爬。他一直在攀爬,一直在对抗,在反抗,张雨桃全心支持他的反抗。
他和王定武到宕昌找红军的时候,孩子出生才两个月,张雨桃说:“去吧,要有人把这个世道翻过来,要让穷人晒上太阳!大家都装孙子,这苦日子哪有头?”
她不像温室花草求取庇护,她是崖畔野荆,以痛为养分,以厄为基石,凭着一生滚烫的本能,对抗世间所有的寒凉与压迫。这种生命力是原始的、粗粝的、蓬勃的,带着肉身最本真的倔强,是人类对抗平庸与苦难最动人的野性抗争。
他没有往下看,下面是过往,是历史,往下看会眩晕,会眼花缭乱;往下看会想起那些滑下山坡的士兵,想起那个躺在歪脖子松树下的人,想起白牡丹的男人,想起所有被山吞没的人。其他人不能给他力量,能给他助力的只有张雨桃。
张雨桃不属于低矮的俗世攀笼,她天生向上、天生热烈、天生昂扬,以一己鲜活生命,撕裂所有晦暗阴沉,也驱散了他眼前的晨雾。
雾散了。不,不是散了,是被风吹开了,是被一阵从山顶上吹下来的、带着华山峪的枪炮声、带着火药味的风吹开了。
他似乎看见了炮台,看见了沙袋,看见了原木,看见了那些土黄色的身影在移动,在喊叫,在拉动枪栓。他看见了古道的方向,看见了千尺幢的石阶上那些蚂蚁一样的黑点,是从古道进攻的队伍,他们也在往上爬,他们也在接近,他们也在走向死亡……
绝壁山风呼啸而过,裹挟着山川最原始的蛮力,恰与张雨桃的灵魂共振,野性对野性,不屈对不屈,在晨雾中奏响最铿锵的生命强音,像灌木丛中潜伏多时的珊瑚蛇,弓身蓄力,瞅中目标,一跃而飞……
他从筋疲力竭的幻觉中挣扎出来,起身解下腰间的麻绳,一头绾在树上,一头挂上铁钩放下崖壁。下面的大绳要吊上来,人要上来,下面的枪要上来,炸药包要上来,疲劳不可转移,战机稍纵即逝,兵贵神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