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张天龙强忍着浑身的疲乏无力,固定好两根麻绳,接应下面的同袍攀岩而上时,云台峰后山的一连也在天梯崖同绝壁较劲。
千尺幢顶端有个平台,旁边有小型摩崖碑亭,镌刻着韩愈等历代名人的登山题记。
碑亭后面王鹤寿的侄儿和同村的张木匠在站岗放哨。呼吸着早上寒冷刺骨的空气,张木匠跺着脚说:
“王先生啊,花椒树上结白菜,世上的事情真奇怪!你是风水先生,我学了十几年木匠,到头来都没用上……唉,人生在世就是瞎子赶路,前面是一片漆黑呀,摸索着走路。有时候走到一起,有时候又分开。有时候你羡慕我,有时候我嫉妒你……现在就天天蹲在鬼门关前,想起来都觉得奇怪,天天这样折腾来折腾去,究竟为了什么呢?”
“你嫉妒我什么?有啥好嫉妒的!”
“我干活累了就嫉妒你,拿着一个罗盘东进西出,不用流汗,就把钱挣了。”
“现在咱俩一样,你不嫉妒了吧?”。
“现在咱俩妹妹穿的姐姐的鞋,人家背地里都叫狗汉奸,嘿嘿嘿……让我说,世上再没有人心更可怕的啦,不管怎么样都做不对……你挣不来钱,娃娃女人吃不上饭,人家骂你没本事,穷鬼;现在挣上几个安稳钱,人家又骂你是汉奸,我们给钱干着哩,又没给人干!三年前枪毙那个谁的时候定的罪名是“擅自抗日”,现在我们混个日子混了个汉奸罪名!国民党里给人家定抗日罪的人一个都没枪毙,罪名都是老百姓的!日本人是老百姓放进来的吗?”
“别听墙头草们的话,过几天翻葫芦倒水、混饭吃的还是那帮人!不管汉奸不汉奸,活上一天算一天;只要吃饱能穿暖,不怕旁人骂祖先!”
“王先生,你说的对,那些人以为咱们没有心灵,胸腔里的心是空酒瓶,其实都是一样的人,一样贪财好色,一样见了好娘们儿就动心,见了大姑娘就抽筋,遇到喜事就想笑,遇烂事就伤心……王先生,你怎么样?我自从十一月七日,潼关大炮一响,我非常贪生怕死!我想,世上有那么多漂亮娘们儿,馋得就像猪八戒六月天进了西瓜地,心里直痒痒!一想到我不能把她们全爱上一遍,就难受得想在玉女峰上大哭三场,觉得活得比窦娥还冤!”
“别哭,千万别哭,机会马上就来了!瞎莲莲男人拍着胸脯给青木先生答应,从貂蝉故里给我们弄几百个像貂蝉一样的大美女,到时候就看你的胃口有没有猪八戒的胃口大!”
“哎呀,太好了!那地方美女多的很是吧?”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那地方穷,啥好特产都没有,光出美女!”
“来了不分吗?”
“咋分?天上的星星分给谁了?太阳分了吗?快去叫他们换岗,我冻透啦!”
二连和三连的任务相对较为轻松。申连长下达的命令是:“短尾巴毛驴打苍蝇!”二百号人对千尺幢敌人实行磨屁股车轮战,两人为一组,每人十发子弹,打完就撤,后面一组接着打,消耗敌人。
申连长让吃奶娃打头阵,吃奶娃不高兴。他有私心,想打上一会儿,等增援的日本特务、汉奸来了再上,一次放倒八九个,圆满完成自定的抗日目标。
他仿佛已经以抗日英雄的身份回到西海,军大衣的丝带上系着闪闪发亮的军功章,集市上的老年人跟他打招呼,见面时都要摘下毡帽向他还礼;姑娘和媳妇们都带着掩饰不住的钦佩神情,打量他那十七岁少年英雄雄纠纠的身姿;进入军营,比他年长的站岗士兵先要给他敬礼……
但申连长不答应,他熟悉地貌,熟悉情况,要带新兵。他是多拿五角钱的上等老兵!
他知道哨兵肯定在碑亭后面,也知道幢口北侧青柯坪东道观里住着一百来号特务汉奸,他的任务是引蛇出洞;轻机枪和重机枪在六组后边。
但他不甘心为人做嫁衣,对新兵说:“不见人不开枪,交替前进,尽量靠近仰射!”
可怜张木匠虽然早有预感,没想这一天就在当下!到走出碑亭,回头给风水先生刚说了半句话,就被吃奶娃一枪报销,带着对张天龙信口开河的牛皮大话的殷切渴望向阎王报到,对女人的无限贪婪竟然成了临终遗言!
风水先生自知枪法拉垮,干脆从碑亭里面头都不敢往外伸一下,向千尺幢瞎乱开枪,子弹在崖壁上如无头苍蝇上蹿下跳。
吃奶娃一看子弹的路数就知道这家伙把枪声当狗使,根本没瞄准,是在呼叫同伙。他紧贴着崖壁隐蔽起来,示意新兵躲在崖下,不要开枪。他只剩两颗子弹,新兵只剩一颗子弹。他向新兵伸手,新兵把子弹给他,贴着崖壁,蹲着退了下去。
估计汉奸们到了顶端小平台,他端起枪,闪身瞄准又打翻一个,立即藏身崖边,上好子弹。子弹像飞蝗一样向他在的位置射来。他匍匐着在石阶上向上爬了五米,站立开了一枪,一个特务被击中,摔落在小平台的石板上,抽搐几下,不动了。他又贴崖壁退回,闪身开了一枪。躬身退了下去。后面的两人补了上来。
他边退边想,后面这两枪总该打中一个吧?他后悔对不露头的汉奸还击的那几枪,瞎子点灯嘛!
没有人高声呐喊。没有英雄。只有山,石头,枪,以及一堆碰巧被放在此处的人。特务汉奸们慌忙射击,子弹打在花岗岩上,迸出细小白火星。硝烟闻起来像烧干草。
他觉得,他隐约闻到了朵朵的头发那优雅醉人的香气;啊,他弯起身子,张大鼻孔闻了闻,哦……不是的!这是陈腐的落叶发出的一股冲鼻子的气息,夹杂着硝烟的味。朵朵那鹅蛋形的脸蛋时隐时现,他把两个手掌放在疙里疙瘩的地面上,眼睛一眨不眨地对着拿望远镜看的沈连长看了半天。
进攻继续。有人中弹蜷在石阶上,捂着肚子喘气。山风穿过华山峪,松涛平稳,像什么都没有发生。群山不在乎谁活着,谁死去。
北峰后山,一连终于登上云梯崖顶,却被鹰愁涧挡住去路;大家纷纷指责张天龙和吃奶娃粗心大意。而张天龙正带着炸药包匍匐着爬向骆驼崖……
吃奶娃脑子里闪过朵朵蒸馍的模样,馍上裂着好看的花纹。一瞬间,他又看见碑亭,又看见小平台,又看见青华观,看见特务汉奸慌乱跑动,看见血渗进黄土。时间来回跳跃,没有先后。
申连长拿开望远镜,向他伸了伸大拇指,咬着下唇点了点头,伸出三个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