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张天龙的眼里,华山不是一座山,是大地潜伏的肉身。
它隆起、沉厚、温热,带着原始蛮荒的这种气质,岩是紧绷的筋骨,漫山草木是舒张的肌理,山风吹过沟壑的褶皱,像深沉绵长的呼吸。
他坚持着吊上来十来支步枪和大绳、炸药、子弹,又把班长白国仁吊上来——白国仁劳苦功高:帮他骗了朵朵;把冶成荣非吊上来不可,他是朵朵堂哥,朵朵的娘家人。他一点力气都没有了,躺在地上,脑子里全是朵朵。
他觉得亏欠朵朵的太多,不知道朵朵收到了汇款没有。
朵朵是深埋土层、扎根千尺的大地磐石,外放的锋芒收放张驰有度,张扬的热烈收放自如。是最厚重、最绵长的生命本力。没有喧嚣的抗争,却有沉默的承担、恒久的坚守、无声的生长。
上来的人越来越多,两条绳成了十二条绳,登崖速度明显加快。张天龙对白国仁说:“班长哥,让冰草哥掩护我,我把碉堡炸了,不炸掉把咱就堵死了!”
“去吧,注意安全,瞅准别急,人上完以前炸了就行。
转过山角离骆驼崖二百来米时,两人开始从头顶树枝、猫腰前进变为葡匐而行,像两条蛇在蠕动。冰草藏在距离骆驼崖一百二三十米左左的一块岩石后面。
张天龙看得清楚,不是碉堡,是用岩石、沙袋、原木搭成的简易炮台。张天龙静静地趴在土坎后面观察里面的动静,而里面的三个汉奸,正为他争得脸红脖子粗:
“我说现在这个样子就最好了,有饭吃有钱拿,一天就这么过着,真正皇军来了,人家还不要咱!就跟娶媳妇儿一样,最稀罕的是没进门的那时候,进门娃一生下来,哼,对不对?”
“对对的,现在天天给咱画大饼,临潼大个子丫头的男人,给咱弄几百美女来,把我的心都想成兔子嘴了,恨不得送来了把那些娘们挨个爱三遍,我就专挑漂亮的……要不然对自个不公平……有福不亨,汉奸白当……”
“那是放屁哄狗,你当真了!那小伙子自己都给丑八怪当上门女婿,给你找美女?华山根里捡个地飘儿,你当成了山东大枣;睡梦里抱的美娘们儿,醒来看,屋梁上蹲了个鸟儿……”
“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呗!不然……”
张天龙不知道里面是特务还是汉奸,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更不知道里面在干啥,放好炸药包,拉燃了导火索。
导火索嘶嘶地响,冒着白烟,像一条苏醒的蛇。他把炸药包扔向炮台。看着它划出一道弧线,落在沙袋中间,然后——爆炸。
不是巨大的爆炸,而是一种沉闷的、厚重的、像杨戬二郎在华山咳嗽一样的爆炸。沙袋飞起来,原木飞起来,土黄色的身影飞起来,然后落下,像秋天的树叶一样落下。山在响,钟在响,丧钟在响。
与此同时,北峰后山一个年轻的土兵在荡秋千般飞荡过鹰愁润时,挂绳的树枝断了。他大叫一声,掉向涧底。叫声持续很久,越来越轻,最后消失。
他翻身滚进一个弹坑,坑里有积水,冰冷刺骨。他听见枪声,听见子弹从头顶飞过的声音,听见身后士兵的喊叫,听见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用他似懂非懂的语言祈祷。他趴在弾坑里,脸贴着冰冷的泥土,闻着火药的味道,闻着血的味道,闻者死亡的味道。
有人扣动扳机,枪声不大,在山谷里弹来弹去。一块碎石被子弹击中,碎渣缓缓飘下。一个特务从崖壁探出头,随即栽倒,滚出半截身子,悬在崖边。
他想,这就是火山喷发时岩浆的气息。就在这里,他的身边,在他肺里,在他每一次呼吸里。没有没有那么玄虚,没有那么奇妙,是冰冷的积水,劈裂的指甲,是滚落的石头,是飞起来的沙袋和原木,是那些落下的人,那些不再呼吸的人。
日寇特务训练有素,迅速集结阵形,找好掩体嘶吼声、脚步声、枪栓拉动声,骤然撕破山野清幽。
张天龙跃出隐蔽的弹坑,步枪上挑,借着山势俯冲而上。数道身影紧随其后,如出山猛虎,冲破层层璋碍,直扑翠云宫
山路狭窄,无从列阵厮杀,没有大规模会战的浩荡,只有飐身肉搏的惨烈。
有人在乱石间翻滚拼杀,刺刀相撞,发出冰冷刺耳的脆响;有人在悬崖边对峙周旋,脚下便是万丈深渊,一当踏错便是粉身碎骨;有人借着藤萝借力腾跃,在绝壁之闻辗转突袭。子弹打在山石上。迸出点点火星,碎石飞溅,尘土飞扬,硝烟混着山间草木的腥气,鲜血的腥甜,弥漫在莲花峰上空。
有的战土中弹倒地,闷哼一声,长眠在华山。
北峰后山的队伍出现了。
嗯,从真武殿的方向冲过来,像一股宝蓝色的潮水,从石阶上涌上来,涌向金锁关,涌向炮台,涌向那些还在抵抗的日本特务、汉奸。两股力量汇合了,北峰后山的强攻和仙峪的奇袭,像两股钟声汇成同一声巨响。
他爬起来,端起步枪,朝着炮台的方向射击。
枪托抵在肩上,后座力撞得他锁骨发疼。他不知道自己在打谁,不知道打中了没有,不知道这场战斗什么时候结束。他只知道他在射击,在呼吸,在活着,在此刻,在这片被炮火撕裂的山顶上,在这座敲着丧钟的华山上。
钟为谁而敲?
它为你敲。
也为他。
为她。
被古道上冲锋的士兵,为仙峪里攀爬的奇袭者,被炮台里死去的特务汉奸,为所有在这场战争中来过,活过、死过的人。
丧钟为所有人而敲。
因为没有人是一座孤岛。
因为每一个人的死亡都是我的死亡。
因为山记得。
子弹一颗接一颗地射出枪膛,弹壳叮叮当当落在岩石上,像另一种钟声。山在响,钟在响,枪在响,风在响。而他们在钟声里冲锋,在钟声里死去,在钟声的活着。
这是抗日军人生命的底色,直到最后一声钟响,直到山重新归于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