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山顶上,野风呼啸而过,吹透张天龙滚烫躁动的皮肉,吹透苏维埃县长与国军士兵的心理隔阂,吹走骑兵与步兵的区别,吹走马具上皮革的味道,吹走开阔地面上奔驰时的虚假自由感,直抵震颤的灵魂。
现在,他们是步兵,马在山下竖着耳朵听着子弹呼啸之声。他们只有脚,有手中的钢枪,有被晨霜泥水浸透的绑腿。骊山六路,华山三路,铁血九路都成了步兵,演奏同一个主旋律的交响乐:山河家国,坦荡赤诚,活着是一件潦草又侥幸的事。
西路,张天龙带人冲向天下第一洞房——决不能让特务引爆炸药库……
一部分士兵已冲入翠云宫……
北路,一连在金锁关与特务短兵相接……
华山峪,千尺幢敌我双方机枪互射,战斗进入胶着状态……
在骊山,项老板准备杀鸡儆猴,好好给骊山会的人来个下马威。
在月掌村,骊山会的人正在分张天龙那匹无影无踪的大骡子。
骑一师东路,从鸿门方向翻黄土梁,骑兵步枪上肩,踩着麦茬地往东绣岭插;西路自清华池后墙摸上来,侦察连猫腰贴着石阶,刺刀不出鞘,专割哨兵喉咙;南路,来自黄河岸边的张顺、阮小二们自灞河滩泅水登陆,从芦苇里钻出来,浑身泥水,手里拎着湿淋淋的手榴弹;北路帅猪把子弹链擦得发蓝,拜大个开始重机枪试膛;中路两队已混入香客上山;攀岩组像壁虎,如雄鹰,专门堵住特务往烽火台逃的最后一截石缝……
天边泛起鱼肚白。二旅旅长放下望远镜。从腰里拔出驳壳枪,打开保险。
“传令兵!”
“到!”
“发信号。”
传令兵掏出一颗红色信号弹,对准天空——砰!”
红火炸开,像一朵血色的花,在骊山晨雾里绽放。
六路同时动手。
东路最先接火。
宋德胜带人刚摸到东绣岭半腰,就撞上了一个特务哨兵。那哨兵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抽烟,火星子在雾里一明一灭。宋德胜从背后扑上去,左手捂嘴右手抹脖子,剔骨刀划过喉管,连个声都没出。以貌取人的话,这哨兵看起来并不像坏人,只像是一个迷路的人。但血还是喷出来了,热乎乎的,溅了宋德胜一脸。难道迷路的人也有血吗?奇怪!
他拿袖子擦了一把,冲身后一挥手:“快,趁他们没醒!”大家端着枪冲上坡,直扑石瓮寺。
寺门口有两个哨兵,正抱着枪赶盹。孙德胜的兵从两面包抄,一个锁喉,一个夺枪,干净利落。
然后他们踹开了寺门。
寺里头点着一盏马灯,灯下坐着三个特务,正围着一张地图嘀咕。门被踹开的瞬间,三个人全愣了——
“别动!骑一师!”
……
西路几乎同时动手。
马四娃的人从华清宫后墙翻进去,沿石阶摸到特务藏身的窑洞群。窑洞分上下三层,挖在半山腰,洞口用玉米秸秆挡着,伪装的跟当地农户的洋芋窑一模一样。
马四娃听了一会儿——里头有人打呼噜。
他冲身后比了个手势:打到分前门,三把刀堵后窗,两把刀守窑顶。
他一脚踹开秸杆——
里头睡了七个人,六个人在炕上,一个人靠在墙角守电台。守电台的那个最先醒,手往腰里一摸——马四娃的剔骨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上。
那人僵住了。
炕上的六个人被动静吵醒,迷迷糊糊坐起来,看见满屋子人影和枪口,打了个激灵,全醒悟了。
“都穿上衣服,乖乖下炕。谁想死,就摸枕头底下,我数到三!”
……
南路从灞河滩摸上来,撞上了特务的暗哨线。李满仓带的人刚爬上南坡,就踩中了特务埋的铁蒺藜。一个新兵的脚底板被扎穿了,疼得倒吸凉气,咬着袖子没吭声。
李满仓蹲下来一看,铁蒺藜是新布的,说明特务最近加强了警戒。他冲身后打了个手势:散开行动,匍匐前进。
他们像蛇一样贴着草皮往前挪。南坡上全是酸枣刺,扎得人浑身是血口子,但没有一个人出声。
摸到一个哨位附近时,李满仓听见了两个人的对话——
“今天雾大,啥也看不见。”
“眼不见的为净,看不见才好,省得提心吊胆。”
李满企从草丛里探出头,看清了:两个特务,一个靠着树抽烟,一个坐在石头上擦枪。
他冲身后一招呼。两个水性好的战士摸过去,一个捂嘴,一个锁喉,三秒解决掉。
然后他们继续往上抹。
北路最安静。
拜大个趴在石碑后面,机枪架得的稳稳的,准星对准了石瓮寺方向的一根方向的一根天线杆。帅猪跪在他旁边,手不抖了,正往弹链里压子弹。
“标尺四百,风偏两指。”拜大个又念了一遍。
然后他就听见了信号弹的声音。
“打!”
第一梭子点射掀掉了天线杆。第二梭子打在窑洞前的空地上,溅起一串碎石。第三梭子,看见几个特务从窑洞里冲出来,朝着北坡跑,他掉转枪口,一个点射,三个人栽倒在地。
帅猪压子弹的手飞快,像在弹羊毛。拜大个打完一个弹夹,换上新的,继续打。
“打高点儿!”他冲观察哨喊,“别打低了,伤着自己人!”
“观察哨趴在旁边一棵树上,拿手比划:“偏左三指!好——打!”
中路化装组最惊险。
钱有余挑着货郎担子摇着拨浪鼓进了山门,一路往石翁寺方向走。他经过汉奸哨位时,岗哨又拦了他一次:“死老头儿,担子里装的是啥玩意儿?”
钱有余笑眯眯地揭开盖子:“针头线脑,大爷要不要来一板缝衣针?”
汉奸探头看了一眼,确实都是女人做针线的用品。他没看见底下压着的手榴弹。
“走吧,走吧。”汉奸不感兴趣,摆摆手。
钱有余挑起担子继续走,心跳得像鼓棰擂动,咚咚直响。
到了石瓮寺前的广场上,他放下担子,从底下摸出一颗手榴弹,拉了弦,往寺门方向一扔——轰!
爆炸声在山谷里回荡。广场上炸了锅,香客四散奔逃,喊声、哭声,响成一片。
刘长贵的香客组也行动了。他从纸马里抽出驳壳枪,一枪撂倒了一个从寺里冲出来的特务。那特务手里举着一把王八盒子,还没来得及开火,眉心就多了一个洞。
攀岩组从烽火台方向压下来。
石敢当带着四个人从绝壁上翻过来,正好落在周幽王烽火戏诸侯的烽火台上。烽火台里有四个特务汉奸,一个在发报,一个在帮忙,两个在站岗。石敢当从天而降,开山斧劈在瞭望哨的肩膀上,那人惨叫一声栽倒。发报的那个想跑,被另一个后生一枪托砸在后脑勺上,扑通倒下。其余两个汉奸举手投降,连声求饶。
石敢当站在烽火台边沿,往下看——
六路合围,像六只手,从六个方向攥住了骊山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