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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天龙之所以没有冲进特务指挥中心翠云宫，却跳过肉盘吃豆腐，向天下第一洞房莲花洞飞奔而去，是因为他猛然间想起了武莲莲，想起了在西华门之夜，想起了俩人亲热时她说的那句话……
子弹在飞，思绪在飞，翠云宫的飞檐像某种巨兽的獠牙，风里传来澄澈明媚的声音——不是松涛，不是雁鸣；“嘎！……嘎……哇塞……咕咕咕……”，清亮破空，穿透厚重晨雾；是心脏在黑暗中同步跳动的节奏，是按在琴弦上的手指尖，正在拨动狗急跳墙，鱼死网破的毁灭序曲。
“哈哈……哎哟……那里面……嗯……全是炸药……！”
他忽然明白了。人类的恐惧从来不是死亡本身，而是死亡来临前，那些被强行撕开的，藏在灵魂褶皱里的秘密。
此刻，华山西峰深处的特务们，把最后一道防线设在莲花洞：那个被当地人称为天下第一洞房的地方。洞壁上的钟乳石曾见证过弄玉和萧史的深情，见证过无数对新人誓言，洞内全被填满了TNT炸药。引信的另一端，连着华阴到潼关的铁路；连着三百里外正在行进的军列；连着无数还在睡梦中的人间烟火。
而同一时刻，在陈仓师范的校园里，被任命为一百九十一个女学员的女子大队队长的武莲莲，穿着崭新的尉官军服，向前来上班的师范老校长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校长好，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第十五期女子大队队长武莲莲向您报到！”
老校长一脸惊讶：“你就是临潼那个一打五的……！”
老校长没想到，文明社会留给武莲莲的最后牵绊，一个无心之举，让日寇青木的罪恶计划成了海市蜃楼。
特务头子青木是个疯子，也是个赌徒，早就在莲花洞的炸药里埋了“死手装置”——只要翠云宫的特务指挥中心被攻破，这里的定时炸弹就会自动启动，倒计时三十秒，足够把整座莲花峰炸成齑粉，也足够让铁路线上的碎石埋葬所有过往的生命。
她看似没心没肺，一半是少年最纯净天真的野性，无拘无束，向阳而生；一半是智者最冷静清醒的求索，潜心磨砺，静修本心。在所有人被情爱、苦难、俗事困顿裹挟的生命里，她独独向着智识，向着格局、向着辽阔的远方瞭望，如长风过林、如晴云逐光，干净、明亮、鲜活、热烈。
特务们惊慌失措，试图向莲花洞方向且战且退，去触碰那个毁灭的开关。
他们已经不需要赢，需要毁灭。只要引爆那里，刚攀上西峰和正攀岩的战士，甚至在华山古道鏖战的士兵，都会变成红色的雾气，成为华山仙境中永远的梦魇！
六个人，挡在了通往莲花洞的必经之路上。那一刻，苏维埃政府县长与铁血战士合而为一，他觉得自己变成了守门人，身后是万千生灵，眼前是试图唤醒毁灭之兽的疯子。
枪火在近距离交织成一张光网。他看见一个有的眼熟的特务的脸在枪火中扭曲，手里紧紧攥着引爆器，眼神里是对死亡的狂热渴望。他想同归于尽，让这美丽的山川陪葬。
“不！”
他扣动扳机。子弹说了一句否定判词。他没说。
特务大张着嘴瞪眼倒下了，也许发现了什么，不过没机会说出。引爆器滑落，在石板上旋转，发出刺耳的声响，最后停在了一滩血泊中。
这里没有风，有令人窒息的闷热，硫磺与陈旧血腥混合的味道，像一条湿滑的蛇，钻进鼻腔，盘踞在喉头。洞壁上的钟乳石不再是浪漫的见证，它们在昏暗的灯光中投下扭曲的长影，犹如无数只从地底伸出的枯手，企图抓住每一个闯入者的脚踝。水珠从石尖跌落，砸在炸药箱上，发出“哒、哒”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死神在倒数计时，在这封闭的石室里被无限放大，震得耳膜生疼。
跟特务汉奸们的战斗，变成了肉搏。刺刀入肉的声音，骨骼断裂的脆响，粗重的喘息声。他们在狭小的空间里厮杀，像是在深海中与海怪搏斗。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刀片。
洞中特务，分布在洞内各处，枪口的冷光在阴影中闪烁，宛若潜伏在黑暗里的野兽。一个特务坐在最里面的石椅上，手里玩着一把匕首，刀刃上刻着“玉碎”两个字，在摇曳的灯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你们来晚了，”特务抬起头，眼神像淬了毒的针，“炸弹已经启动了，还有二十秒。”
特务的眼睛红了，他想起妹妹小时候总爱把银花别在他的头发上说：“哥哥是世界上最帅的男人”；想起临死前抓住他的手说：“哥哥要好好活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一个被军国主义洗脑的笑话，一个为了所谓的圣战，要把无数的幸福砸成碎片的笑话。
“还有十秒。”一个特务忽然喊，声音里带着颤抖，在这封闭的空间里，激起一阵恐慌的涟漪。
张天龙猛地扑向引信，他的战友也跟着冲了上去。六个对十七个，刺刀对步枪，血肉对钢铁。狭窄的洞穴瞬间变成了修罗场，枪火撕裂了黑暗，每一次闪光，都让那些狰狞的钟乳石影显得更加狂乱。子弹击打在岩壁上，碎石飞溅，像是石头流出的血。尖叫声，怒吼声，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几乎要掀翻这地底的穹顶。
张天龙抓住机会，一刺刀捅穿了最近的一个特务的喉咙，鲜血喷在钟乳石上，像盛开的彼岸花，在昏暗的光线下，红得格外刺眼。队员们也跟着冲了上去。近身的搏斗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
最后一声枪响的时候，洞内安静了下来，耳鸣在脑海中尖锐地作响。张天龙靠在湿滑的石壁上，大口喘着粗气，肺部像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他的胳膊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直接淌到在地上，渗入这贪婪的土地。
他走到洞口，贪婪地吸了一口外面带着寒意的山风。华阴到潼关的铁路在远处蜿蜒，像一条沉睡的巨龙，而翠云宫的飞檐在月光下，终于不再像巨兽的獠牙，倒像是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人类的潜意识，藏着最黑暗的秘密，也藏着最温柔的光。此刻的莲花洞，硫磺的味道还没散尽，可张天龙却仿佛听到了歌声，那是来自华山半腰上的，属于白牡丹的歌声：“二月里到了龙抬头，牛拉上犁铧遍地走；撒上一把种籽儿，盼呀盼个好秋收……”
张天龙赢了，不是靠火力，而是靠海鸥激情翱翔，忘却自我时的一句无心之语，他窥探到了那稍纵即逝的、关于毁灭的念头，并在它生根发芽前，将其连根拔起。
他看着洞里堆积如山的成箱炸药，足以把半座山削平，抚摸着冰冷的岩石，似乎听到了山体深处古远的呢喃浅唱，那是大地在感谢我们保卫家国山河的安宁。
感谢我的海鸥，你用最嘹亮、最昂扬的高音；最干净、最蓬勃的原始力量，刺破浓雾的沉郁，冲破绝壁的险峻，力挽狂澜，功德无量！
没有你的帮助，我上不了华山，进不了骊山，我根本完不成这次任务，更别说拯救南山会众，你是首功！
你无沧桑负重，无执念困顿，永远向着天光，永远心怀热望，纯粹向上，肆意生长！
这歌声属于华山，属于所有顽强抗争在妖雾中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