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连长靠在一块凸石上,生气地对二连长说:“你看这,连抬胳膊端枪都要蹭掉一块皮,根本就展不开!咱们现在真是白龙马拴上了三脚绊,潘金莲困在阳谷县。有劲使不上,能耐没处显。骑兵生来就是要在原野上撒开了砍杀的,马刀要挥,马蹄要踏。可在这鬼地方,只能一个一个往外蹦,唉!”
二连长说:“就是呀,鹦鹉关在竹笼里,打不过咱们转身慢慢溜呗!一连跟四连把上面收拾干净,往下打的时候,就有好戏唱了!”
王班长冲上去了,申连长拿起望远镜看着。他抠着石缝往上爬,头刚探出口,就听见一声枪响,子弹打中眉心,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一软,就顺着石阶滚下来,砸在第三个兄弟身上。那兄弟没抠住石缝,跟着往下滑了三尺,亏得第四个人拽住了他的腰带。王班长滚了百十来尺,最后卡在一块突石上,血顺着石缝往下流,把下半截石缝染得黑红。
“他娘的,这些日本特务汉奸又不是突然降临的,就像是从石缝里渗出来的;带着土地深处十八层地狱的阴气!”
“这千尺幢的台阶,简直是一串被扯断的念珠,垂直地钉在悬崖上。这哪是道路,就是一条通往虚空的死人脊椎!”
风从谷底爬上来,带着湿冷的,铁锈般的腥气,那是命运腐烂的味道,那是生命在腐烂前散发出的最本真的气息。
一个刚补进来四个月不到的新兵上去了,攥着枪爬得比兔子还快。刚露出半个肩膀,鬼子一枪打穿了他的喉咙,血喷得满石壁都是。
他往下倒的时候,手扒拉了一把,带掉了第三个人的军帽,身体咕噜咕噜滚下去,撞得石壁咚咚发响,像正在咽气的人卡在喉咙里无力说出的遗言。
两个连的骑兵,成了步兵。他们的战马集中在陈抟老祖修道的玉泉院,有一个班的士兵看管。
外号叫狼脖子的小伙子一边铡草一边说:“昨晚没睡好,今天迷迷糊糊的。梦见我们全庄人在我家帮忙杀猪,刚要吃饭,床号响了……”
“你们村多大?”
“大着呢,十四户人呢!你们年猪也开始杀了吧?”
“估计也就这几天杀,人都没吃的,冰冻草枯,没啥喂啊!”
“都是庄农人,差不多。你估计一下咱们的人打上华山了没有?”
“差不多了吧,这儿的山,比上我们西海的山,低的很嘛!说不定己经扫平了,正下山着呢!”
而此时的华山峪里,骑兵们握着马刀,拥挤在狭窄的石阶上待命。他们并非失去了战马,而是千尺幢逼他们下马作战,剥夺了他们驰骋的资格。申连长手指拂过驳壳枪冰冷的枪身,恍惚间,他摸到的不是钢铁,而是老家通天河边沙和尚晒过佛经的大石头。他的身体里奔涌着一种原始的、被压抑的冲动,那是对土地的渴望,对生命的眷恋,此刻却只能化为刀枪上冰冷的杀意。
半个时辰里,吃奶娃和新兵下来后,上去了十七个西海骑兵,只下来了三个带伤的士兵。鬼子汉奸就在出口的摩崖碑亭的大石碑后面蹲着,居高临下。你上来一个,他就打一个,根本不用费劲儿。
他们的对手,将近一个连的日本特务与汉奸,是从岩石的阴影里长出来的霉菌。他们贴着石壁移动,像是一群被诅咒的幽灵,急于寻找替身。其中一个汉奸,手里紧握着三八大盖,眼神空洞。他的灵魂早已枯萎,只剩下躯壳在机械地重复着杀戮的动作,仿佛一株失去了根系的植物,在风中摇摆。
这是一场无法展开的厮杀,也是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剧本。
申连长怒不可遏:“把重机枪给老子架上来,来个舅舅打外甥,墙上抹臭虫!我就不信,灭不了狗娘养的日本鬼子!”
机枪手左调右试,石缝宽度不够,枪架架不开,最后只能把枪架在两个人的肩膀上。刚打了一梭子,鬼子一颗手榴弹扔下来,炸得石屑乱飞,抬枪的两个兄弟直接滚下了陡坡。
没有冲锋,没有包抄。空间太小了,小到每一次挥刀,都可能砍中身后的自己人。小到每一声枪响,都会在峭壁间激起震耳欲聋的回音,仿佛是来自地狱的嘲笑。
申连长急得跳脚:“掷弹筒上,瓦缸缸里倒核桃,给老子一个都不留,把碑亭给我轰掉!”
没用,仰角不对,炮弹打上去全炸在崖壁上,弹片飞下来反倒伤了自己人。
伤亡是集中的,也是荒谬的。一个骑兵被炸下来的石块砸中,他身体向后倒去。在坠落的那一瞬间,他撞到了身后的三个同伴,四个人像一串被剪断的木偶,翻滚着坠入无边的黑暗。
老虎把帽子摘下来,往石头上狠狠一摔,血珠子从他额头上的伤口往下掉——刚才一块弹片划开了他的额头,血糊了半张脸,他压着嗓子骂了句娘。吃奶娃赶紧使了个眼色,知道老胡心里是什么滋味:咱们两个连三百多号骑马玩刀的汉子,窝在这鬼石缝里,挤得连放屁都得侧着身子,力气用不上,马刀挥不开,枪炮摆不开,连跟鬼子拼刺刀的机会都没有,就只能看着弟兄们往磨眼里送,慢慢被磨。
这不是战争,这是一场在悬崖上进行的、沉默的屠宰。他们像两股不同颜色的浓稠液体,强行注入这条名为“千尺幢”的细管里。血是唯一的调色剂,它迅速染红了石阶,渐渐变得粘稠冰冷。
一个年轻的骑兵,脸上还带着稚气,他射出的子弹卡在了一个敌人的锁骨里。他惊恐地看着对方扭曲的脸,那是一张酷似他死去父亲的脸。他还没来得及打第二枪,一颗子弹就从面前飞来……
那一刻,他并没有感到疼痛,只是遗憾没能赶回去参加妹妹的婚礼。他和他的敌人几乎一同倒下。像牛皋和金兀术。
没有人呐喊,没有人咒骂。所有的声音都被这古老的石壁吞噬了。在这里,战争不是一种中介,而是一种被空间挤压后的必然形态,是每个人心中那个挥之不去的执念最终具象化的时刻。
石阶缝里的血冻成了黏糊的黑条,上面鬼子汉奸的烟味顺风飘下,混着血腥气,呛得人胸口发闷。老虎抽出马刀。刀鞘蹭着石壁发出刺耳的响声,他连把刀举过头顶的空闲都没有,只能在窄缝中把刀往前伸了伸,又收了回来。
千尺幢依旧默默地矗立着,像一个巨大的、冰冷的墓碑,静静地收纳着这些不屈的灵魂。而风,依旧从谷底吹上来,似乎是若有若无的、嘲弄般的叹息;又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关于家仇国恨的古老故事。
旅部的大部队还堵在后面,等着二连和三连打通这条路,可他们就像被大自然塞进了窄瓶子里,三百多条性命排着队等轮到自己,连冲上去一起拼命的机会都没有。千尸幢就是个活棺材,我们排着队往里头走,连翻身撞碎棺材板的地方都没有。
生命在这里显得如此脆弱,又如此顽强,像石缝里挣扎着探出头的小草,即使知道终将被黑暗吞噬,也要在最后一刻,向着虚无的天空,伸展自己最后的绿意。
风又吹过来了,带着松针和湿土的味道,还有血的味道。老虎爬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某种巨大的、受了伤的动物,在往自己的巢穴爬。
他知道上面有什么,知道他得上去。就像蜉蝣不知道明天会不会下雨,但它还是要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