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昏沉,乌云盖过大半天色,随着乌云的逼近,光彩越发让步,却依旧是明亮的。
青衣真人就这般静静地立在海面之上,任由光暗交织在他的面容上,汹涌的海风吹刮着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扶祸一言不发,身形如钉在水面。
海面激流起伏,其下却多出一团漆黑的游影,似乎有庞然大物在深处不断靠近。不知过去多久,海水与狂风在霎时间平稳下来,乌云彻底盖过了天光,除了扶祸周身那一点幽青法力,再不见别的色泽。
黑暗笼罩。
一对金色的眸子在扶祸心中点亮。他顺眼望去,却只见一点光明自水中由远及近。
‘龙。’
合水滔滔。
海面很是自然地分开数里,海螺之声大作,碧绿的宫殿自水中游出,一层层璀璨的金光披在宫阙之上,显出富丽堂皇。
扶祸神色凝重,目光落在宫阙之前的羽蛇之上。
这蛇通体洁白无瑕,两道神通光彩璀璨,已经算得上不错,可观其尾部,竟然无钩!
‘紫府境界的羽蛇,两道神通一渌一府,沦落到早早渌府齐身,倒也是正常……’
思量之际,那羽蛇竟化作一俏丽女子,姿容甚美,碧眸丝毫不见渌水修士的阴冷,反多了些柔弱。其颈上玉环轻轻摇晃,更添几分魅惑与卑微。
“妾身羽儿,见过道友。”
‘堂堂紫府也成了奴婢一般的人物。一个羽字,真是够恶趣味的。’
尽管自己只有一神通的实力,扶祸却只是微微颔首。
那羽蛇也不以为意,讨好地笑道:
“望月使节,我家大人有请。”
“你谈望月使节?”扶祸淡淡开口,目光并未落在她身上:
“若邀青池宗秋池真人,一条为奴为婢的羽蛇来请我,是为失仪。若请湖上使节,应由一位龙王亲自开口。”
即便是龙属中能有今日这个级别的排场的也不多。而整个东海如今代表龙属,并越过其他祧来相邀湖上紫府的,有且只能有一位。
原著中李周巍在乎气象,连入殿都不肯,要龙王出来说话。
扶祸自然没有这个需求,可若相见第一句话便漏了怯,恐怕接下来就更不好说话了。
“你……”
女子笑容凝固了一瞬,却不敢将话说出口,竟然硬是保持住了笑意。
“好。”
雷霆般的响声从云中乍起,里头龙王的声音显得沙哑而恐怖。
“本座替我父相邀。”
大殿的金光骤然暗淡。一只漆黑的利爪伴随着洁白的毛发落在他身前,紧接着,恐怖的红光落下。
赤红的双目停在扶祸面前,与扶祸漆黑的眸子四目相对。
这龙王直勾勾地打量着扶祸,声音冷冽:
“如何?”
扶祸微微颔首,眼中有了一丝笑意:
“湖上主事的是白师姐。以备海龙王之尊相邀在下,倒也合适。”
“哼!”
东方烈云龙须一抖,龙首当即一转,瞬息便消失不见了。
“带路。”扶祸斜视一眼身前的羽蛇。
“请。”女子连忙化作一道青色流光,向殿中飞去。
“哐当!”
殿门訇然而开,里头海水清澈,带着清亮的蓝白色泽。
太虚流转。
入了殿内,扶祸自然发觉已经到了别一处地界。
‘不愧是龙属,这道秘境估摸着有小半个望月湖大小了,竟然还可以随殿移动。’
碧光停滞,扶祸也跟着驻足。
殿宇深阔,明珠垂落,环佩之声隐隐似有若无。一股清寒之气弥漫在殿中,如月华浸地,沁人肌骨,满殿寂静。
‘倒不像外头看着那般金碧辉煌的暴发户模样。’
扶祸抬眼望去。
白玉之台上正坐着一人,白衣胜雪,竟像一尊玉雕。等看仔细了才发觉是一位清俊到极致的人物。
这龙王面若中秋之月,色若春江之花,神色恬淡,双目淡金。若非冠上生角,竟看不出是一尊霸道血腥的螭裔龙王。
‘太阴气息真浓郁……太阴提点渌合,不知他是最后替了一道太阴神通还是单纯服药……’
正当扶祸思索之际,那龙王终于开口了:
“不过是几十年前私下的几句玩笑话,不曾想白道友仍铭记在心。”
李木池已经见过数次狐狸奶奶,知道两妖之间的矛盾。交恶的开头无非是龙属好淫,故意对其品头论足,言语不甚干净。至于之后,自然更是相看两厌了。
‘明知道白前辈修成了【听醒辰】,距离不过百里,传音都不用,口中大谈欲收之为妾……’
扶祸面色不改,拱手道:
“晚辈秋池见过龙王。前辈们私交如何,并不影响两家情谊。”
“好一个不影响情谊。”
东方游双目微挑,紫府圆满的气息弥漫开来,威压震摄一殿:
“一个神射、一道魔胎,南海尹氏还养着一支郭家……湖上勾结四方,只恐是迫不及待要献明阳而全天霞之业了吧。”
‘神射、魔胎,对应李玄锋与司徒家。尹氏也被他们尽收眼底。’
扶祸心中迅速整合着信息。
‘李玄锋从各方面讲都应是模仿的江陵王,只是修行的不是真炁。从东方游后面的话来看,这几件事情都是指向明阳大局的话……’
‘司徒、尹、郭三家都还好说,江陵王又不是六王之一,凭什么被并列在一起。’
但对于东方游的问题,他还真知道一些。最起码陆江仙是很重视明阳的,不太可能献明阳以娱天霞。
扶祸缓缓道:
“明阳之局将启乃是天下共识。无非是什么时候、以怎样的模样开始。”
“金羽手中持着一句话,自然会多做筹划。可南海也好,大西塬也罢,祂们到底与通玄齐心不齐心,尚说不准。”
他口中一顿,继续道:
“别家怎么个意思,私下怎么做,都是他们的事。我家大人自有筹划。”
龙属中白龙祧是不支持明阳新君的,扶祸自然不能说真话,无非是含糊其辞。
不曾想东方游竟然缓缓点头。
这龙王面色缓和,轻声道:
“你李木池倒是有野心。”
说着,他手指一勾,吩咐道:
“羽儿,让烈云将东西取来。”
“是。”那羽蛇欠身应下,急忙化作一道青光远去。
备海龙王东方烈云早不见了身影。唯一的外人也离去了,扶祸故作轻松,仔细打量着眼前的东方游。
‘和别的龙王不一样,倒像人族修士更多一点,看着有些魏李时代的文官。’
东方游在青池宗是有两道画像的,都非是眼前的模样。一道龙身纯白,毛发鳞甲自有尊贵之意。一道人身则粗犷高大,血目凶煞。
这倒不足为奇。
这位龙王与末代魏帝魏恭帝乃是至交好友,常入宫中,与人族特别的古魏修士打过不少交道。一千多年前的装扮自然与如今多有不同。
好歹还是同一性别,狐狸奶奶的两道形象可是连性别都变了。
倒是东方游故意化作魏时模样,其中估计还有深意。
他打量着东方游之际,这位龙王也在看他。
龙王目光深邃,沉声道:
“那东西贵重。即便我龙属平日不尊俗礼,却也需用上一个请字,倒是要道友稍待三日了。”
……
见扶祸沉默不语,东方游竟主动搭话,身子微微前倾:
“我曾与苏兄、【凤雨】两人以渌水借集木立府为题论道三日,不知道友以为如何?”
‘苏兄,【凤雨】……东方游与苏栖梧很熟?’
扶祸道行已经不输寻常大真人,平日又时常学习手中的三道府水神通,还真能说上一二。
“魔君曾立助玄鼋,故而集木有立府水之功。集木之根须愈盛,则府水之浩瀚愈广,本是与弱水关联不大的。”
“只是集木受斩,虽说衰弱难堪,却也暗合了如今的府水之缺,阴阳相合更易,依旧能补益甚多……”
东方游静静听着,直到扶祸讲完,他才叹道:
“我在魏时听了一位青玄弟子的话,也是如道友这般以为,无非是两者阴阳更谐。可苏兄却有不同的看法。”
这龙王声音一顿,眼中竟有了追忆之色:
“苏栖梧说,集木之于一应外道都应作恶征,唯恐不能尽数食之,是不可能‘立府’的。”
“水生木是天地之理,即便木德能回馈一二,蕴养水德,也不应落在集木头上,更不能增广‘浩瀚’。”
“所谓立府,不过是一次魔道逆天道之理的尝试罢了。【殷君】立府水之日,便定然想好了日后会食用之。”
说着,东方游冷笑一声:
“我辩不过他,后来得了机会便特意请教龙君。这才清楚一件事——当年相助玄鼋增广府水之事,本就有我道龙君的影子,日居大人与东方奉池都有出力。”
“因而玄鼋陨落后,东方奉池便有了一线机会闰府,也因此在行泆之时日居大人能够更方便地将合水融入坎水之内。”
“自始至终,立与食是不能分开看的。”
一语言罢,周遭合水旺盛璀璨,渌影诡谲暗动,更有错综的根须隐隐在暗处蔓延。
“厉害。”扶祸由衷低声道:
“苏前辈神玄道慧,在下受教。世伯提点之意,晚辈心领之。”
如此一道故事,既讲集木之道论,也是在点明他所面临的局势。
所谓立与食为一体,不正对应他李木池此刻的情形么?
同时这当然也反映了龙属的态度,起码目前是友善的。
堂堂紫府圆满的大修士主动示好,又有了话题,两人自然快速熟络起来,围绕木德与水德开始谈玄。
不算隋观的话,东方游几乎是扶祸与李木池见过道行最高深的一位紫府修士。
‘微言大义,莫说是最厉害的合水,其余水德四道都是信手拈来,张口就是曾专研过对应的六品法术。阴阳方面的见解也是极为厉害,特别是太阴。’
‘不愧是接近甚至超过两千岁的老妖,元修比之大有不如,就是秋水、天角也不够看……可惜,我没有与紫霂以及上元深度交流过。’
越是交流,便越易产生感叹。
‘即便是如此厉害的道行,也只能一头撞死在合水余位之上。以他的道行不可能不知道收位不余,别无选择罢了。’
殊不知,东方游也是颇为诧异。
‘他算下来也就刚过百岁,所涉虽不算宽广,集木一道的道行却不算差了。这份道慧即便放在古魏皇子身上也算极不错了。’
群龙整体是不反对集木之事,但除了他白龙祧有意帮助之外,其余几祧是不太上心的。
见眼前的李氏后人竟意外的争气,东方游暗自点头。
他轻声道:
“我倒要问道友一些私下的问题。”
青衣道人抬眉道:
“世伯请问。”
东方游嘴角微勾,眼中露出几分好奇:
“无关大人的心意,道友欲求何位?”
“言之过早。”扶祸摇头,轻声道:
“我已得观【云栖宫】、【广沉宫】两道功法。若只以此二道之一过参紫,余位尚且无缘,谈何果位?”
‘余位尚且无缘,谈何果位。’
东方游倒不在意。
他不由笑道:
“并不远。”
他似乎有了些谈兴,指节轻叩着玉台,接着道:
“若要求余位,无非走苏兄的老路罢了。他的求金法被【凤雨】留在了【雷云寺】,取出来是迟早的事。我家龙君估算过,那道余位已经有了变动,重点是从和尚手中将之拉出来。”
“只要余位能出来,求之难度比宁末只会更易,苏兄当年的许多细节都是可以略去的。”
东方游侃侃而谈:
“倘若要求果位则有些难了,助力却也不会太少。只对付那些个臭和尚,不论如何也比熊飞百当年一面应付兜玄、一面暗防隰乡来得简单。”
“以我看,反正都要得罪和尚,人祸相仿,求果不过是更考验个人道行,不如选个前途光明的。”
‘如今【宣土】已不显,我修行的【诸蓼会】甚至不是社仙那版,他为什么认为……’
扶祸突然明悟:
‘此世必定还有宣土金性或者法宝遗留能够做到完成秘术。比如新雨群礁便有一道源于【白湘峰】的金性。’
【白湘峰】是天变前极有名气的大道统,即便流传至今依旧有些许名声。
‘以太元真君的手段,也不知能从【帝宣道宫】搞到多少遗产。其他真君们又瓜分了多少呢?’
道行与道慧的同步增长让他重新琢磨起当初张秋水的提点。
‘虽说没看过具体求金法,但只以张秋水讲述的原理来看,宣土不显甚至不算坏事。’
‘因为对于集木修士来说,要借执悖的意象求道,便要承社稷封赏,以此借用的【天下心】。若借执悖意象,赐下【天下心】的‘主君’若是被镇压,甚至本就是一介死人,自然是更优更好的。’
见扶祸若有所思的样子,东方游继续追问道:
“既然如此,道友可有想好求何位次了?”
扶祸回过神来,静观数息,才轻声道:
“有道是【乘金三玄阙,无势不尊王。登阶须有命,莫学作秦唐】,即便神玄道慧足够,若过不了阻道人劫又能如何呢?”
“对我而言,只要能登位。果位也好,余闰也罢,都是无所谓的。重要的是时局是否合适、又该如何脱离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