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紫府而言,三日弹指而过。
不久便听闻殿外传来清脆的环佩之声,玎玲作响,由远及近。
“大人!”
羽儿清魅的声音在外响起,伴随着一阵颤巍巍的颤音,显得极为吃力。
“这等宝物岂是你这奴婢能妄取的?”
东方游眉头一皱,刚欲发作又缓缓舒开,冷声道:
“东方烈云呢?”
女子拜在殿外,声音里带着畏怯:
“有一位真人拜会,自称姓韩,修为很是厉害。烈云大人取出灵宝后,便匆忙离去见他去了。”
“【衍鹇】?”东方游眉眼一笑,淡淡道:
“这老东西不守在洞天里,倒往海上来了。”
他这话自然是没人接的。
东方游大手一挥,无趣道:
“你退下吧。”
那羽蛇两道神通倾尽全力才堪堪拖住的灵宝顿时凭空漂浮,缓缓飞入殿内。灵宝过处,空气微微扭曲,有肉眼可见的涟漪一圈圈荡开。
扶祸也终于看清了这道灵宝。
落在眼前的是一道卷轴。这卷轴并不大,两侧没有外物,只有卷帛幽青,薄得很,通体却散发着蓝白色的辉光。
扶祸一眼望去,竟然心生悸动。这卷轴有一种奇异的魔力,叫人挪不开眼睛。
东方游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苍白的手指将蓝白色的勾扣解开。
画卷顿时长长地铺开,合水光华席卷整座大殿,如天河倒灌,涛声隐隐,水光中只伴随着极为微弱的木气,似有万千根系在水底悄然蔓延。
“秋池请看。”
这画卷随着东方游的话飘落在扶祸的面前。
画卷很长,给人观感却很是宽阔。正中一条大河向东向西,悠然入海,下游地带另有九道支脉,泽被数地。再往细了看,其内竟然有墨点移动——神通感应之下,是无数小人在其中悠然生活,耕织渔猎,栩栩如生。
大河之南,有两道支流并入一湖泽之中,水势正在涨溢,给人一种即将填泽作湖的动态之感。
扶祸的目光一直跟着画卷中的大河没入东海中,最终在群夷峡东侧见了落款。
“九河既道,雷夏既泽,灉、沮会同。”
扶祸目光锁在最后三字。
“九河图,合水螭裔【甲鼎】,赠【殷】兄。”
合水璀璨而厚重,那‘甲鼎’二字让扶祸心中一愣。
‘落款竟不是东方日居。这说明时间极早……平辈而称,当时殷君恐怕并未证道胎。’
扶祸心念流转,双目望着眼前的龙王。
东方游似笑非笑,带着几分骄傲道:
“此乃日居大人早年所作的【九河图】,后来殷君将之炼作灵宝,又称【殷九河】。秋池以为如何?”
图画里面除了一个名字‘甲鼎’以及贯穿大陆的大河,其余方面扶祸基本都不认识。
画卷开始与结尾都还能在现世找到,唯有着重描绘的湖泽与九道分流支河如今是再找不到了。对应区域不是被仙魔大战的斗法毁去,就是已经沉入东海了。
‘好在认识最关键的【甲鼎】。’
以原著看,甲鼎‘夺甲’,也就是府水入坎,登位合水果位之后才开始执掌河职,以及正式认领【东方日居】这个名字。
以落款反推,当时祂显然是没道理入海内去疏通大河水脉的。
扶祸倒是好奇了,轻声问道:
“依着图中落款,大人应当未至鼎盛,缘何会入海内治理大河?”
东方游淡金的眸子一闪,低声道:
“彼时天道尚存,就是那位仙人也在世。大河数道支脉在入海口拥堵生灾,故而青玄有大人物欲出关治河。日居大人主动请缨,先行接过此职,这才有此一事。”
“彼时飞君【殷】修在更木,在雷夏泽中清居养蚕,于泽底埋下一棺蕴养法宝。祂知道此事后主动相让,挪步于东海大岛修行。”
“日居大人得以引动灉、沮两河入泽,遂成大湖,解了水患。两位大人的友谊自此结下。”
‘【殷君】闰变之前果然是更木,只是不知具体是什么金位。’
扶祸印证了早有的猜测,于是点点头,叹道:
“如今这九河怕是已经不复了。”
东方游淡金的眸子微动,阴沉中带着几分怒意:
“日居大人陨落,大河衰退节流。九河也随之枯竭,连带着雷夏泽一并化作了旱漠,最终被【无生隰乡】的魔头夺走了。”
‘龙属有这么深的缘法都没捞到好处。看来【无生隰乡】的底蕴还是深厚啊。’
扶祸心思暗动,双眼微眯问道:
“那殷君养的那口棺以及法宝呢?”
东方游咧嘴笑了,尖牙上带着寒意,齿间似有霜雾逸散:
“锁在【三世棺】之内是一道玉衣,并非木德法宝。”
“至于【三世棺】……披玉衣兮,藏灵柩,【三世棺】没有等到主人入内为柩,便与玉衣乃至集木位别一并被那位大人一剑斩去了。”
……
‘也不知【长庚】仙君是否能给我留一块儿边角料。’
扶祸心中郁闷,疑心道:
“祂的法宝为何名之三世?”
所有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人都会产生相同的疑惑。
这龙王自然对此有些预料,眼中露出一抹了然,解释道:
“这个问题就是日居大人都特意问过。”
‘白龙祧是真爱他们老祖宗啊,三句不离日居大人。’
扶祸心中吐槽,睁大耳朵听着。
东方游悠然道:
“太古之时,昆仑山脚的一株凡桃,一位极厉害的玉巫在其荫下落脚,摘了一果来吃,那桃树因而生了灵智。”
这龙王顿了顿,满眼的艳羡,声音都放轻了几分:
“桃树短命,寿数不过十一二载,祂本非灵根,无有血脉,无师无经,虽有灵智懵懂,却不知修行。最终祂在寿元过半的时候交感天地,这才感了气,延了寿,算是入道。”
‘意思在没有任何教育的前提下五六年就感气了么?这还有王法吗……’
扶祸听得脑子嗡嗡的。
说句不客气的,他五六岁的时候还在眉尺河玩闹,期待着能将陆江仙打捞出来。感应天地是什么东西?
东方游似乎对他的震惊感到极为满意,继续道:
“祂虽说根脚浅薄,命数却重堪昆仑。那位玉巫后来成了道,忆起了这道因果,当即下山收其为弟子。等其神妙有成后,祂自号为【长生子】,最终在玉巫帮助下于昆仑山上求得了一道角木余位。”
“难怪我身上这功法叫《长生木》。后来的【长生】金位非是生而有名,用的是殷君第一世的名。”
扶祸感叹道:
“与祂相比,我等不过是一介愚笨猿猴罢了。”
“便是大多数真君来作比也应是一般无二。”
面前的合水龙王冷笑道:
“桃树在当时被奉为【长生木】,仙果常被修士用来续命延寿,仙木常被伐做木棺。”
“名为【殷】的人身乃是祂的第二世,正逢五木有主,最终只好证下一道闰位。大人很是不满意,以第一世的金性作了法宝【三世棺】,期盼来世能登极果位。”
话到这里,周遭的集木之气已经浓郁到了某种极为厉害的境地。恶风萧瑟,繁枝如盖,枝桠疯长的声音悉索可闻,其上还藏着飞蝗,振翅声嗡嗡如闷雷。
东方游将手中灵宝一抖,合水之华如潮水般漫开,粼粼波光中,种种异象顿时都被收纳其中,殿内复归清明。
他笑道:
“这道灵宝【殷九河】便赠与秋池了。我只有一个嘱托,希望道友能帮我完成。”
扶祸眉心微动,低声道:
“世伯请讲。”
“这个要求不算难。”这白龙的声音厚重,话语间龙威隐隐,殿中空气都为之一沉,
“江北有白江、白邺、白海三溪,秋池须于三溪水脉中各打入两枚坎水灵物,掀起莫大的水患,持续十年。”
“待我以【广准圣】镇之,便算是结束。”
扶祸面色微变,摇头道:
“【上元】证道在即,【东火洞天】将落,【修越宗】为了这道【玄平中氛】已经准备了几十年。此时发大洪,只恐修越不喜。”
东方游金眸打量,眸中光华流转,不满道:
“莫非玄谙大人希望玉真得证?我的诚意已经足够,六道坎水灵物足以蕴养河脉,以后即便秋池立下大宁也能借【殷九河】与三江一并铸就最牢固的防线。”
……
‘什么意思。原著中天外三打三即便是假赛,【晞阳】龙君也应在【上元】这边的才是。’
扶祸双眼微眯,心中思绪万千。
‘试探我也不是到现在才开始试探,东方游是真的希望阻止上元证道……或者说,对于他们来说即便是支持试探玉真,也依旧要在明面上将阻道的态度做个十成十。’
‘原著中青池宗也是将阻止玉真证道做到了极致。元府那位玉真之主被评价为古今稳稳盖过其的不超过十人,倒确实值得这般郑重。’
他再次摇头道:
“到底是在海内,正因为【玉真】敏感,湖上才不会轻易动手。”
他顿了顿,见东方游若有所思的模样,又补充道:
“阻拦玉真之事,【渌语天】更有筹划。我既然身在青池,便不能随便接下世伯的请托。”
东方游当即打断,冷笑道:
“那你李木池到底是杜青的狗还是元府的人?”
‘原来龙属是担心这个。不过他居然能直言真君的名字而不见异象,不知是那位龙君已经注视过来了。’
扶祸缓缓道:
“清元渌水真君有【渌台醒心剑】在手,自然能够放心,不过我家大人也不缺手段。”
“再者……”
他将声音拉长:
“玉真大局早定,不是破了一道灵氛就能解的。大人对上元的道行已有评估,祂道:【玄真极妙,已然臻极】。”
扶祸低下眉,声音压低:
“即便以私心来看,我若欲证道,得罪一位很有可能证道的玉巫是何其不智?况且上元还是一位剑仙。”
“世伯的筹码不够!”
东方游眉毛一横,淡淡道:
“何来不够?”
他道:
“日居大人与殷君乃是至交好友,相互成就。我东方游乃【道居合水日螭】之后,我若证道,你所得气象岂是区区一个试探【旃檀林】大宁可以比拟的?”
“合水集木相谐,也只有我龙属是你最坚定的盟友。我若成道,必定会托举你证道,还不够么?”
这龙王显得极为自信,龙威如潮水般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
“当年宁末,元府、阴司都对苏栖梧多加逼迫,只有我龙属不曾催促。”
‘你转世求真炁倒是有一丢丢可能。证道合水真是敢说,把我当傻子骗呢。’
扶祸心中门清,冷声道:
“且不说道友能否求余。”
他慢条斯理:
“【凤雨】前辈都到了东海,又怎会投奔【听鸣】尊者呢?”
他黝黑的双目落在东方游身上,质问道:
“莫非是龙君记恨凤麟与六公子联手,由是不喜?”
‘六公子!’
东方游诡异地沉默下来,足足十余息都不置一词。殿中合水光华无声流转,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真螭生九子,东方填业乃是六公子,因为输给了东方奉池,这才降低了一个排名位次。
寻常紫府连梁时陨落的坎水龙君是谁都不知道,更何况说出是六公子了。
东方游失笑道:
“我就说秋池为何有如此道行,原来是常侍大人左右的真传,连填业公子的事都听去了。”
“玄谙大人困顿一湖,白君意虽有几分道慧,对种种隐秘却不如你。可杜青更不见得有对弟子面提耳命的兴致……秋池不妨说说你是得了哪位真君的真传呢?”
扶祸眉眼低低,不做应答。对面的龙王反而愈发好奇。
东方游正欲开口,却又猛地止住了。他神色骤变,身形微动便已落于玉台之下,衣袍翩然垂落。
“拜见龙君。”
扶祸什么都看不见,却不妨碍他的动作与东方游几乎同步。他躬身下拜,脊背紧绷。
“拜见龙君。”
阴影涌动,本是太阴合水覆盖的大殿生出灼灼的晞光。那光芒如破晓时第一缕晨曦,刺透阴翳,却又带着诡谲的魔性,落在身上时灼热与寒意并存,说不出的矛盾。
一道充满诡谲魔性的声音响起:
“代我向玄谙前辈问好。”
‘这……’
扶祸心思滞止,浑身皮肉在此刻生发出浓烈的晞光。那光仿佛从骨髓深处往外渗,灼烫而不可遏止。
下一瞬,幽青的光华猛然炸开,如一颗青色的星辰在大殿中绽放,光华层层叠叠地往外翻涌。【保木】春泽随之焕发,殿中顿时弥漫起一股生机盎然的气息,仿佛有万千嫩芽同时破土而出。
“哐当!”
木质的小瓮跌落在地,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幽幽回荡。
神通陨落!
数息后,一只龙爪轻轻将小瓮勾起。龙爪指尖泛着寒芒,爪背覆盖着细密的白鳞,动作极轻,却带着说不出的犹豫。
东方游的双目充满着不安。
‘有大人切断了这魔胎与他本尊的关系。龙君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他想了想,对外吩咐道:
“羽儿,去一趟嗣海,将东方嗣云请来。”
这龙王眉头一皱,改口道:
“你去取一道【天一淳元】,带着这瓮先去寻李木池本体。我亲自去问东方嗣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