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阔的天空下吹着凄清的冷风,很轻易地越过湖上的回廊,远远地离去了。
男子身着赤红法衣,面色铁青地站在殿下,一步步往内走。
这里是【安淮天】下最大的秘境,亦是江氏如今赖以生存的地界——【大宁宫】。
江星纪急忙从殿中走出,大氅竟然都未曾穿好,快步上前迎上,衣带在风中飘晃。
“南炤真人!”
【南炤】真人瞥了一眼面前这位宁王,修行紫府金丹道也就算了,两百多岁了竟然才三神通。
他嘴角微微一动,冷声道:
“真君才离世不过两百载,你们真是越来越不争气了。苏栖梧呢?”
“这……”江星纪莫名挨了骂,俊美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低声道:
“国师大人尚在安淮天潜修。”
“潜修?甲子前他便进无可进了。”这位离火圆满的大修士口中吐出一声冷笑,目光冷冽:
“咱们的苏大人第一世一百六十年就走尽了服气养性,花了这么多年吞着颗巫丹从蚕茧中爬出来,前世修为命数予取予夺,如今修个紫府金丹道别告诉我两百年还没修到顶。”
“陆前辈,请注意言辞!”江星纪终于露出不满来,眉头紧皱:
“大人日前与赵王斗法受了伤,您又在哪里潜修呢?怎地还要受你的挖苦?”
南炤真人陆㼆出生【南火天府】,随着两百多年前大楚落幕时北上投奔宛陵天。其年纪比苏栖梧小一些,辈分却大,与其师尊【南翀】平辈。
这真人此刻好似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摇了摇头,讥诮道:
“除非几个剑仙一起动手,不然他就是伤到了又如何呢?就凭父戚延,再修六十年也够呛。”
他抬手指了指殿中的屏风,沉声道:
“与其体谅他,倒不如先解决陈氏兄弟与蒋氏南下入越的事。”
“道子特意托老夫来问,宁王还是想好了再答。”
屏风显得寻寻常常,江星纪却颜色数变,喉结微微滚动。
屏风之上一着甲男子正扭头而望,手中各自抓着一只异兽。旁侧提了一行小字:
“【梁帝立国】,赠江兄。”
这是陈玄礼早年赠给故宁太子江彦载的礼物,而他江星纪正是江彦载的曾孙。
这位宁王低声道:
“几位前辈与国师大人是有默契的。”
南炤真人终于难以忍耐,声调拔高:
“陈氏入我大宁已有数百年,玄礼玄祥两人亦是忠诚有佳。他们乃是我兜玄真君之后,他苏栖梧怎敢如此?”
“将陈玄礼往南逼迫,有如断他道途,这是哪门子默契!”
“陆前辈……”江星纪心中一焦,还欲再言。
“王上,让南炤真人来偏殿罢。”
清冷的女声在殿中响起,伴随着淅淅沥沥的白雨。
“凤雨?”南炤面色一僵,眉头紧皱,四下张望:
“你竟然也……”
离火澎湃,在殿中灼灼燃烧起来,火舌舔舐着空气,显示出他的不安与怒意。
“这魔头叫你转修紫府金丹道,在中间吃了你的命数与修为!”
女子面色苍白,身上四道灵光暗淡,比之数百年前何止是虚弱了一筹?
她安静地坐在偏殿,神色恬静,像一尊快要褪色的瓷像。
“我乐意。”
这位府水大真人淡淡道:
“看来【宛陵天】已经很久没有得到真君传信了。”
“你们的谋划都藏在洞天中,我等不知不也正常……”
南炤话锋一顿,直愣愣地矗在原地,像是被什么击中了。
这位离火一道臻极的大修士面上竟挂上了一串晶莹,沿着脸颊缓缓滑落:
“天武大人他……”
凤雨目光低垂,叹息道:
“栖梧维持修武不易,道友自行入洞天罢。”
……
安淮天中细雨绵绵,青白色与浅青色的宫殿坐落其中,小桥流水,在诸多宫殿之中穿行而过,整座宫殿错落有致,显得精巧。
仙宫皎洁,青灯明亮,晶莹的光华如瀑布般在宫门前流淌,他孤零零地坐在仙座之下,捧着一道仙卷。背影显得格外单薄。
“是陆兄来了。”
这位国师面色不大好,一身紫金色的真炁辉光,身后一道青色光环明灭不定,呈现出仙鹤盘旋的形制。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身上五道神通一并是仙贵模样,数道水火纠缠,莫说看出半点魔性,就是木德气息都不显分毫。
眼力寻常的紫府来了决计会将其错认成一尊真炁大真人。
“何至于此!”
陆㼆目光落在苏栖梧身上,声音苦涩:
“青芜这般天资怎能持玄!”
多借他玄,神缢锁死,是再求不得金位的。
苏栖梧淡淡地看了眼陆㼆,笑了笑:
“别人都持得,我苏栖梧如何不能持玄?”
他扭头看向仙座上的一点晶莹,目光中带着敬仰:
“我巫丹吞成是仰仗真炁金性借力。君上一直等到我功成才离世,将大宁与诸多后手一一托付于我。”
“如今君上出现意外,我不持玄如何能借用【玄白】散发修武之光,以维系大宁二十余位持玄的性命?”
仙座之上的金性似乎感应到他的话,荧光喷涌而出,伴随着重重幻象——或是道士炼丹、吞服飞升,或是白鹤衔果,猿猴叩门,光影流转。
陆㼆看着这些景色,一时间语塞,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转瞬间灵机吹拂,这些幻象通通破灭消失,苏栖梧手掌微扣,将金性的光辉尽数收入掌中一枚小小的棋盘中。
他此刻倒比洞天外的江星纪更像宁王。
苏栖梧问道:
“【陵阳不易宫】已经有多少年不应了?”
若【重沅真君】不在天内,通常会将法宝【陵阳不易宫】封锁,用以镇压司天位别。
陆㼆神色一滞,低声道:
“九年。”
陆㼆急忙补充道,语速快了几分:
“【重沅真君】本就偶尔去天外,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苏栖梧自从转修紫府金丹道后几乎与【宛陵天】分道扬镳,严重的理念冲突让宛陵天几乎对他封闭。
真君陨落过于突然,苏栖梧不得不紧急仰仗【玄白】去维系修武星光。也正因此,等他彻底稳住局面时,已经过去两年半了。
由于持玄的影响,他是更不能进修武不照的【宛陵天】了。
苏栖梧深知司天位别【大衍天素书】的威能,因而只是静待宛陵宗的人先动。
两年半的时间,【重沅真君】与宛陵宗竟然没有任何动静,本就让他的心跌落谷底。如今已经累计六七年了,还是因为他故意做得过火的缘故。
‘蒋秉南下并未见到【道阳真君】,月华元府近些年也是安静得可怕。不曾想【宛陵天】也……’
苏栖梧神色凝重,声音放轻:
“陆兄,【重沅真君】去天外只比君上出事的时间早上两三年而已。”
陆㼆身上离火汹涌,郑重道:
“【宛陵天】中诸多布置一切正常,真君一定还没出意外。”
苏栖梧轻轻点头,目光投向远处:
“陆兄,乱世已经到了。”
“为全集木一道的魔主气象,我往后行事只会越发激烈,却要宛陵天多多担待了。”
陆㼆真人起身告辞:
“我会力劝道子逐渐收缩宛陵道统在外的影响力,只将四密的人留给你驱使。”
“不过,你这持玄之身……”
苏栖梧淡淡道:
“不持玄,如何叫【空无相】放松警惕呢?”
“【浊祸】是从盛有到无的一个过程。我拥有的越多,当它们尽皆散去时便会得到越多的金位感应。”
……
天地漆黑。
日月精华在吞吐,仙阁楼阙林立湖上。
远远地有一道火光猛然炸开,汹涌的热浪席卷太虚,自江淮向南涌来,很是轻易地布满整个江淮,紧接着继续南渡,一点一点地渡过大江。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道人立于湖上,衣袂被热风吹得猎猎作响,唇齿轻启。
“回去。”
热浪就这么在江岸止步,不敢再进一步。
道人一身白色流纹长袍,发冠古朴,身后立着一道无边无际的白玉道轮,凝视着这异象,有些感慨道:
“【南火天府】是再无传续了。”
“蒋师侄。”
他回过头,一道银光印入眼中。
“玄谙师叔。”
那银光沉声道:
“连南炤身陨这等事都不见【重沅】现身,祂恐怕出事了。”
“【安淮天】逐渐脱离现世,苏栖梧即便借力真炁金性的威能也是‘掩’不住的。天武之事再暴露,只恐……”
他回过头,轻声道:
“与一道离火余位不一样,集木的因果太大了。毕竟是少有稳稳捏在手中的收位,【阿阇梨】与诸位法相不会放手。”
玄谙摇头笑道:
“【盈昃】的威势已经到了顶峰,他即便不说话,【阿阇梨】也不敢出手结下这道因果。”
“仙人不至于阻拦一介紫府。”
【道阳真君】一双玉眼落在江北,目光如炬,分析道:
“可【重沅】没有动静,【摩都】态度暧昧。【听鸣】尊者碍于参堰前辈的因果与情面到现在都还在摇摆不定。”
“前辈数算惊人,不若衍上一衍。”
“天衍尚输通玄宫,司天难算尊位事。”
话是这么说,玄谙却还是双手一掐,指诀翻飞,沉吟片刻道:
“若不涉尊修,他只有一成的可能成功。”
玄谙沉默一阵,补充道:
“可金事难料,天武给他留了后手,【空无相】也不知道在金地琢磨什么。”
“唯一有动作的【神鳌天】只有一个侍神与一件法宝。事关自身道业与性命,【空无相】若是拉下脸,幻化出无央化身则苏栖梧必死无疑。”
“不过,他背后也不是没有人支持的。”
“那是自然。”蒋清低声道,目光幽深:
“您不就是盼着解开殷君的一道【掩】来作为功绩么?”
玄谙点头承认道:
“贵如太阳,有嬗让神事,玄如集木,有杀变仙职。只可惜,他的【掩】太过精妙,不容世人所记忆。若能解开其一,便有不错的功绩可拿。”
“集木以前不过四闰。殷君吃了建木,还要以‘无’来生‘有’,以‘阴’来衬‘阳’,故有【浊祸】。祂又夺了上巫的权柄,从此【玄枵】移位,足有五闰一余。”
道阳真君有些意外,疑惑道:
“如今只有角木、正木、上巫三闰可求。”
玄谙哼了一声,道:
“保木那道早早被魔道拉进了【无生隰乡】。更木么……”
道阳真君很轻易地领会了玄谙的意思。
——这道代表殷君跟脚的闰位被彻底【掩】去了。
祂也掐指算了算,沉吟片刻,轻声道:
“东方在室受救于策晋,故能闰坎。殷君的传承中很有玉巫虚实的影子。从法理上看,集木不易闰出,但玉真应该能闰入集木。”
玄谙一愣,闷声道:
“的确应有一闰。”
蒋清神色悲悯,叹息道:
“兜玄自己尚且没有一位真君站台,蒋氏与大宁甚密,我理应帮衬一二。”
“可【空无相】亦是大德,若金位有异,金地中的魔头复苏,吃掉【空无相】,恐将生大祸。我实在难以决断。”
玄谙宽慰道:
“魔头复苏,那是释修自己的因果。”
“师侄跟脚渐薄,的确不宜妄动。不若顺势看看阴谪与龙属的决心。”
……
南炤真人已经陨落数年,酷热笼罩整个江淮,积年干旱与宁国积极的迁民导致整个大宁的凡俗都聚集在大江北岸。
国师府一条又一条的政令签发,江岸的荒野在修仙者的帮助下成为沃土,数年的丰收与其他地区的旱灾吸引逼迫了绝大多数的凡俗前往江岸。
以至于都城都几乎难见多少凡俗身影。
街巷空旷,冷冷清清。
冬至,寅时,正是阳气幽微,万物减耗,又藏着生发的时候。
一道又一道的神通在江淮点亮,如烟火般次第绽放。
天边无尽的破碎琉璃与粉色花瓣布满天空,月光透亮,依旧照透过来。
光影交错,美得近乎诡异。
“倒是美丽。”
苏栖梧身上的羽衣焕发着青蓝色的光芒,他望了望北边,抬了抬下巴,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诸位摩诃还欲与本国师论道么?”
论道?没看见空无相的量力都被一鞭子给抽死了么?
诸相的摩诃来了不少,却不全是来斗法的,不少法相甚至特意嘱咐过——对于现在的大宁而言,损得越厉害,苏栖梧的求道几率便越大。
空无相的量力,【舍煦】摩诃乃是为求道而来,故而带着手下的护法与宁国斗了一场,短短一个时辰便尽数陨落在此人之手。
好在有一人站了出来。
这摩诃身材短小精悍,衣着也朴实无华,却无人敢轻视。
“小僧【舍劫】,见过苏施主。”
苏栖梧正眼看了看,清气纯正,于是笑道:
“【舍劫】摩诃身怀金地,辩才惊人,实在是过谦了。不知大师要论什么?”
【舍劫】摇头道,双手合十:
“小僧不过是为我家法相传话。”
苏栖梧笑了笑,带上一丝冷意:
“你家法相只恨不能食我骨髓。我都多借他玄了尤不肯放心,还有什么话好说的?”
舍劫摩诃低下头,声音低沉而诚恳:
“只要大人愿意在求出金性后投入我道。我道法相愿意以金地相待,以资【青芜相】。”
不等苏栖梧作答,舍劫斩钉截铁道,抬起头直视他:
“神雷为誓!”
即便是苏栖梧也不由动容,眉头微挑。
可这国师没有半点犹豫,只是抬手道:
“法相与尊者低估我的决心了。”
他淡淡道:
“我苏栖梧只证金位,不求应身。”
言罢,他笑着扫视一圈,笑道:
“都到齐了。”
谪炁车驾自南而来,雷马武戈从北而落,牝水牡火交织而兴——车马喧嚣,神通辉光交相辉映。
牝水中率先走出一汉子,拱手道:
“郭武祠见过苏道友。”
苏栖梧认真点点头,回礼道:
“见过庸王。”
兴许是知道金性难以回收,也兴许是来了更厉害的人物,故而今日没有阴司使者。
苏栖梧一声轻笑后,望向天际:
“本座大宁国师苏栖梧,今日突破金丹,欢迎诸位来观礼。烦请诸君看仔细些,最好能得些裨益。”
“求道之始,应在【诸蓼会】。”
一语既出,他口中呵出一口清气,霎时间红蓼出于水中,芦苇生于河畔,各式各样的小草自土中生发,绿意蔓延,生机勃勃。
他顿了顿,轻声道:
“我且妄言,诸蓼应有仙气,长岸应生仙桃。”
下一瞬,各式各样的凡草生出晶莹的灵光来,紧接着有树木自土中生出,细微的种子在宁国的大地上交互,竟然有玉芝生于树上,灵桃群聚河侧。
天地间花团锦簇,万紫千红,馥郁的香气弥漫开来。
苏栖梧在万花丛中从容漫步,衣袂拂过花瓣,似乎渐渐厌倦了,摇头道:
“吾道之根,在于【妄诞林】。”
“此前妄言耳,林中自有诸魔出。”
他这话方落,此前生出的仙树灵木生机缓缓凋谢,叶片枯黄卷曲,直到枯死,随后从中走出一个又一个魔头——或尖牙腥口,或阴气凶煞,或魂身缥缈,影影绰绰地聚拢过来。
有人不由叹息道:
“一句话便令魔道神通执掌仙园,一句话又能由仙转魔,虚实变化,好高的掌控力。”
“虚实是真,仙魔为假。”父戚延斜视而过,骂道:
“全都是虚的东西,变出来骗人。”
一个个魔头匍匐在苏栖梧的脚下,这国师眼神冷冽,衣袖一挥,再度开口:
“群鸟应迎我,作登台之阶。”
“戾!”“戾!”
天地间顿时一片喧哗,鸷鸟急奔而至,盘旋于天,更吊诡的是竟有无穷孱弱小鸟顶着威胁与恐惧而来,自发地群聚为长阶。
鸟翅扑腾声震耳欲聋。
苏栖梧在群魔拜服间拾阶而上,群鸟兴奋地鸣叫,铺天盖地。
这国师走了足足百步,这才郑重地出了口气:
“【隼就栖】已至,倾台当现。”
他的声音终于沉稳,不再有最开始的随意:
“【祰倾台】。”
无边天际中竟真有一道宽阔的高台凝实了,紧接着其下生出树枝与宽阔的树干,枝干虬结,仿佛撑开了整片天空。
‘建木!’
慕容得常不曾南下,却有不少燕地的紫府不远万里而来,其中不乏慕容宗室。不少人心中都浮现出熟悉之感。
“可惜树干全是虚假之物,如此他怎能登台求道?况且他还差一道神通未曾展露。这【祰倾台】从未听闻,估摸着却是求闰……”
苏栖梧远远地眺望着那道高台,分明口中称祰,身姿却站得挺拔如松。
他昂首道:
“妄林掩【玄枵】,为求道之枢。”
说罢,苏栖梧身后浮现出一道幽青的光环,身上羽衣消散,凝聚出一身野蛮粗犷的皮袍,鲜血凝渊,沉于脚下,骨冠祭帽,悬于头顶,整个人仿佛从远古蛮荒中走来。
他豪迈地大笑一声,继续道:
“群蓼锁【黎渊】,为成道之业。”
广浩的府水气息在他身后凝聚,迅速化作一道蓝白色的光环,于是有黎渊浩瀚,凤麟怨鸣,水声呜咽,如泣如诉。
至此,那倾台竟然主动落下,距离苏栖梧不过三丈。台基震颤,似乎迫不及待。
这国师踏步而出,藐视天下,魔根业障已经积蓄到了顶峰。
“群蝗食【神煞】,为尽道之集。”
霎时间,太虚诞有六道水火,分作十二阶,苏栖梧一步步往上走去,每一步都踏出一圈涟漪,最终驻足在倾台之上。
他半点不停,高声道:
“四法求位,金性将成。【南乡子】,还不快快动手。”
夺目的青光自他口中吐出,化作一捧断躯的蝗虫,虫尸簌簌落下。
他嘴角流出血来,殷红刺目,再不能说话。
而眼前的凭空出现的虚幻道人则面无表情,恨恨地从手中抽出阴阳二气交织的长剑,痛快道:
“篡我国家,夺我道侣,盗我仙业。”
“魔头该死!”
苏栖梧笑了,缓缓闭上双目,伤口流露而出的却不再是集木的恶蝗,而是保木的青草与穗稻,青青的叶片从伤口里探出头来。
虚幻的【南乡子】赫然凝实了,腹中竟同样有一柄仙剑,同样的阴阳二气交织!
南乡子目光温和道:
“本座苏栖梧,以有无虚实之道求金位。”
最后一道神通赫然点亮。
【蜕形棺】!
仙也好,魔也罢,两道死亡的躯体尽数化作蝗虫一拥而散,密密麻麻地遮蔽了视线。兵解之后,自虚空中凭空走出一人,身形凝实,气息焕然一新。
他从地上拾起羽衣穿好,随手挥了挥【青榈】剑,轻轻将其抛进太虚去了。
苏栖梧长发飘舞,仙意飘飘,笑道:
“金性已毕,为【玄祰空集阴木性】,【浊祸】当应我。”
轰隆!
与当年以巫道凝聚金性以炼丹一样,苏栖梧终于再次看清了无穷高处的金位。
不过与上次【玄枵】金位深藏高处不应大有不同,他如今清晰地感受到了【浊祸】的力量与位置。
【浊祸】金位回应他了。
但它迟迟没有到来。
更不一样的是,当年只有君上站在身侧,而如今他面前站满了人。
有身披袈裟的和尚,有鹤发童颜的道士,有青衫儒士、田间老农、市井商贾、垂髫幼童、妙龄女子、慈祥老者……
众生百态,喜怒哀乐,或嗔,或怒,或喜,或痴,千百张面孔同时望着他。
【他】含笑道:
“见过道友。”
苏栖梧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轻声道:
“您已经成世尊了么?”
【他】微微低头,羞愧道:
“让道友见笑了。小僧并未慧觉。”
【他】很快神色一定,目光诚恳地邀请道:
“金位不得脱离金地,小修实在惭愧。还请道友入我金地来,共执金位,以制大魔。”
苏栖梧眉眼一动,问道:
“以您的修为都不能压制那位魔头么?”
【他】苦笑一声:
“祂生前已是金丹巅峰,乃是那位仙人神祇念所化。小僧初成法相便受其所惑,匆匆盗取天地金位,等有所反应才知此魔非是小僧能治。”
苏栖梧笑了,带着几分讥诮:
“入了金地我还会是我么?”
【他】羞愧摇头,低首道:
“若只是一道金性之身入内,它不会给你机会执尊位。”
苏栖梧定眼看了看,笑道:
“【浊祸】乃是‘空’,也是‘无’。殷君以‘无’助长集木果位之‘有’。故而您初成法相便进步神速,是也不是?”
【他】轻轻点头。
苏栖梧目光灼灼:
“释修皆是以无求有,故虚诞应身,【无央】之道更是其中佼佼。而【浊祸】乃以有求空,您已经不可能成世尊了。”
“您是真的想解决祂?”
【他】再次点头,神色郑重:
“小僧愚钝,若没有世尊的缘法,则与之同寂。若成世尊,一定归还道友金性与真灵。”
这位大宁国师笑得很轻快,笑声在虚空中回荡:
“这么久了都还没有真君相救,您可真是厉害。”
“反正难逃一死,那您就取走我这道金性去做应身吧。”
【他】眼角流下泪水,纷纷拜下叩首,额头触地,久久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