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匣打开,其内是一柄剑身长三尺九寸的灵剑,剑身相比主流用剑稍微纤细了些,如流水般的月华在其上静静流淌,映得匣中一片清辉。
李尺泾心中微动,轻轻捏住剑柄,剑意自然而然地覆盖其上。
紫色的真元与剑身交融,令其上的纹路盈盈生辉。不同于太阴之物的内敛,其光清亮华丽,灵机浓厚,极尽张扬之意!
此剑根基在于仅比【太阴月华】低半级的【玄卿月粹】。
这道灵气位格不低,又重性而轻命,本就落在太阴中‘显’的一侧。它又受一位紫炁神通修士三百年持续不断地蕴养,平添了不少紫炁的华贵仙显。
以道统适配来看,这柄【秋月夜】或许是最适配李尺泾的仙剑了。
‘倘若再炼进去几道太阴月华,只恐不会比【大雪绝锋】差。’
【太阴月华】性薄而命高,最要紧的是其无上的位格。
名扬江南的【大雪绝锋】倘若没有那道太阴月华,则只能算是一柄上乘的灵剑。而有了【太阴月华】相助,便几乎是平推江南了。
灵剑在手,自然要施用一二。
李尺泾手腕一转,明亮的月华竟然瞬息散隐,悄无声息,仿佛从未出现过。
【玄庭列紫】。
剑招感于太虚冥德,合乎三元玄庭,暗含紫炁登仙之道,又深蕴有太阴之神藏。
于是剑意瞬息百里,落于群山之外,将天边一角氤氲的紫气无声削下,紫云缓缓两分。
“真漂亮!”
汀兰笑眯眯地看着,拍手叫好,眼中满是亮晶晶的光彩。
易殊袖本是一介散修,依着高绝的阵道修为在齐王宫中任命,一度得到了紫府真人高服的赏识。也正是因此,她才在后来【紫霈】真人于齐地做客之际得了露脸的机会。
从底层崛起,她自然是顶厉害的人物,极少小女儿作态。
可她敢爱敢恨,在感情方面常是主动一方,齐人又崇尚武勇,因而汀兰从不吝啬表达自己的喜爱。
与汀兰大不相同,【紫霈】真人对洞骅真人情感热烈,年轻时在行动方面却缺乏行动力,说难听只能算暗恋,不知错失了多少机会。
或许也正是因此,紫霈真人才会这般喜欢汀兰。
“师姐,您盛赞了。”
李尺泾停下动作,将灵剑小心翼翼地封入剑匣中。
被人称赞总归是开心的事,他冲汀兰笑了笑,还是解释道:
“剑道之本在于【长庚】,师弟我精炼数年,终于是散去了不少太阴与紫炁的影子,算是颇有精进。”
“师尊说江南三百年剑道魁首在于洞骅真人,这位前辈手中之剑极为朴素,甚至极少引动道统的法力特性。兴许等什么时候我这剑招的紫炁与太阴华光全然没有了,那才叫漂亮。”
易殊袖仔细听了,轻轻将李尺泾挽在身侧,笑道:
“那师弟可得好好修炼……”
“【观清】过谦了。”
浑厚的男声在身后响起。
程久问身负长剑,目光落在李尺泾年轻的脸上,满是羡慕:
“【观清】的剑道修为已经直追祖师了。”
李尺泾到现在也没有什么道号,程久问如此称呼很大的因素源于他的剑意名字。
他于青穗峰成就剑意,世人最开始盛传【青穗剑仙】之名。可后来脱离了青池宗,青穗之名便不再合适。
而剑门是最尊重剑意的宗门,没有之一。
凌袂还好些,于李尺泾有授业之实,因而还是做长辈姿态。
程久问这一脉可就不一样了,他这一派系最讲究古制,主张以剑道修为为尊。程久问本人因是紫府之身,还能以平辈视之,却也极为客气。
下面的一群或是筑基、或是练气的修士,就是垂垂老矣的老者也要尊李尺泾一句前辈!这些个老头找不到李尺泾的道号,又不敢直呼剑仙姓名,思来想去就直接依着剑意取出一个【观清剑仙】。
【观清】这个名号慢慢地也就流传广了。
“拜见真人。”
两位筑基急忙转过身来,弯腰行礼。
“嗯。”
程久问不善言辞,只是微微颔首,转述紫霈的话:
“紫霈前辈令你们去拜一拜【太栩紫炁书】。等一应事情结束后,再随我去见娄行前辈。最后再去东海寻秋池道友。”
两人齐声应下:
“是!”
李尺泾略带疑惑道:
“【重光秘境】之事了结尚不足一月。我家叔父应当并无要事才对,岂会请真人带着师姐一同返回秘境?”
程久问目光一凝,低声道:
“其一是娄行真人还有一道灵器要交付给秋池道友,我不过是捎带而已。另一个是因为我私人原因要拜见秋池道友。”
这位剑门剑修神色复杂,说不上是羡慕还是伤怀,声音微沉:
“最后是因为东海有一道剑意机缘。”
“恐怕只有【观清】你才能触及了。”
……
霞光升起,一片金光耀耀,与云层中时隐时现的紫光纠缠。在福地中最高一处的紫台上,浑然为一的紫金之光璀璨夺目,将整座高台笼罩在一片华贵的气象之中。
汀兰与李尺泾两人面色庄重,越过潺潺流淌的紫炁云气,上首一道法座辉煌,纹路奥妙。
紫霈坐在主位之上,眉眼显得纤细,身着紫金道袍,正捏着一道玉简细读。
见两人来到,这位大真人有了笑意,放下玉简打趣道:
“看来你们也算是修成正果了。”
两人一并面色微红,整齐拜道:
“弟子拜见师尊。”
紫霈低眉看了看玉简,随手收起,淡淡道:
“随我来吧。”
正说着,她座下的宝座放出光来。一片紫茫茫之中,整个紫台已经变了模样。
‘紫台洞府!’
汀兰与李尺泾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紫台洞府】常年封闭,素来只有闻阚两家的真人才能入内,而他俩可都是外姓!
可就是转眼之间,两人便已经出现在了这片陌生的天地内。
‘叔父说紫台洞府是紫烟门的绝对核心,法宝【紫炁仙元罩】、乃至【太栩紫炁书】都在其内。大名鼎鼎的二紫各执其一,算是镇压整个福地的【辉紫明玄阵】的阵眼所在。’
紫台洞府并不算大,不知寄托于何处,其内紫金光泽闪烁,只有一道玉座与一道小台而已。
这小台不过一掌见方,乃是一块完整的紫玉雕琢而成,其上阵纹繁复,呈现出淡白的亮光。
随着紫霈将一道书状模样的东西放在其上,一点幽幽的紫光倏然贯入她的眉心。
“合上眼,不要看。”
紫霈扭头嘱咐道:
“心怀诚心拜上一拜,便算是认下道轨了。”
女子见两个弟子都安分拜了,她也跟着跪下,磕了三个头,郑重道:
“后人阚絮雨,叩见祖师。”
太栩早已经陨落,玉座之上当然没有人回应。
一片寂静中,紫霈又道:
“殊袖、泾儿,我紫烟门的道轨道统可要记好了。且随着我念。”
“青玄大道……”
“青玄大道……”
“恭华道轨……”
“恭华道轨……”
……
“太阳蜃镜道统……”
“太栩紫炁洞妙门……”
“易殊袖/李尺泾,叩见祖师。”
等两人九叩完毕,回过神来之时,已经出现在了紫烟福地之外。
程久问安静地盘膝在金云之上,见两人出来,笑道:
“恭喜,拜过太栩祖师便算是我太阳道统的核心人物了。就是北上【玄真山】,修越的几位真人也会认你们。”
……
紫台洞府之中。
空洞的洞府中响起幽幽的声音:
“李氏如今在秋池手中起复,未必是好事。李木池的确厉害,但他一朝陨落,只恐摔起来更是吓人。”
“魏李两次复国皆以覆灭收官。届时天塌地陷,汀兰又该如何自处?”
“清昼大可说直白些。不必假魏而言。”紫霈嘴角一撇,语气冷淡,
“藏蜩子也劝过我。无非是湖上起复困难,又是一个洞骅之类的说辞。”
‘只恐魏李天光也逃不掉。宁李月华也走匿不去。’
暗中的心思流转,低声道:
“师姐这又是何苦呢?”
女子眉毛一竖,面若寒霜:
“是两人自己有这样的心思,我也早与汀兰说过利害关系。”
“既然他们乐意,只要没受神通影响,就是成全他们又怎样呢?只要不留子嗣,莫非大人还会追进福地里杀人?”
见暗中顿时没了声音,紫霈放缓了语气:
“师弟,可曾看出问题?”
一袭衣袍自洞府中浮现,【紫霂】真人闻清昼手中捧着一道亮晶晶、圆溜溜的紫金色宝珠,神态语气已极为平淡:
“果真是大人手段。即便法宝当面,也测不出丝毫问题。”
紫霈眉头紧皱,低声道:
“李木池的道行……未免太精深了。”
闻清昼在祖师玉座旁踱了一圈,叹道:
“大祸延生,走脱晞阳。这般大的话,不是谁都敢说的。”
“且不说他哪里来的道行施展如此巫术,光是巫术第一句的祈请根基,就足以吓死天下九成九的修士。更何况……”
闻清昼声音顿了顿,目光微垂:
“按照师姐复现而出的场景,他连接齐帝的媒介乃是【定北晞光】。此物除了齐国皇室可能有暗藏,总共就七道。”
“这等灵物几乎没有流传,除了当年便存在的金丹道统,只恐没谁拿得出来。”
“无非是那几家。”
紫霈发出一声冷笑:
“拓跋代齐,【盛乐天】里面一定有。易名改姓的【庚一道】善青真人。梁帝死于水德,两位龙君手中兴许也会有。”
“拓跋家不至于支持集木修士,集木与邃炁本就纠葛不清。”
“当年拓跋眭被阻道而死,连带着梁太子拓跋骏都损伤了气象。拓跋家是到了看见集木就犯恶心的地步。”
闻清昼双眼深邃,低语道:
“金一上青、龙属都有可能。不过师姐还漏数了一家。”
“你是说……”
紫霈眉头一紧:
“姚家?”
姚家乃是魏李叛徒,疯了才会转头大力支持李木池这个姓李的。
紫霂轻轻摇头,声音清越:
“是山上的【玄苓】真君。”
见紫霈对这位真君显然不大熟悉,闻清昼缓缓道:
“这位大人拜在【云栖宫】,封在【凌云台】上,乃是一位侍神。因为洞天真君陨落,祂自第一次仙魔大战便锁了洞天。”
“大人直到平明津大战时洞天被动摇才出世。祂极有手段,在平明津大战刚结束之际便悍然转世,证走了一道角木金位。参算其活跃的时期,手中有晞光灵物也不是不可能。”
紫霈听罢,迟疑道:
“祂……为何要支持集木?”
紫霂沉默了好一阵,才道:
“玄谙大人位在司天,盼着借集木搅动局势以恢复状态,几乎与数位大人不谋而合。”
“诸相忍耐多年,这次更是折损了量力,又伤了释土,只恐是有真君出手了。”
紫霂的双眼迸发出灿灿紫光,郑重道:
“相传,对于诸位法相而言,集木那道余位本就不是最合适的。可对于仙道来说,归还天地一道金位是极为不错的功绩,尤其与集木有关的诸位真君。”
……
鉴中天地。
“太栩紫炁书……可惜紫霈真人没有打开。”
盈盈飞雪之中,白衣仙人长发沾染碎雪,手中则捏着一道紫光。
陆江仙眉眼中有不少愁容,眼下终于是有了一丝喜意:
“也不是没有收获。起码见着了紫炁一道的法宝,在藏于深处的男子手中捏着,神妙非常。”
“以及得了一句真君手书。”
陆江仙口吐太阴之光,于身前临摹出一句话来,在无上位格加持下才稳稳被刻录而出——
【修真而后得仙,勿躁勿言,寻紫炁之至境,抱牝而眠。】
此话被刻录在【紫台洞府】中真君玉座之后,字字暗藏金丹果位之位格,寻常紫府见了恐怕也要咳出血来。
但陆江仙反复琢磨,依旧难以总结出是什么有用的道论。
“恐怕是那位【太栩】真君的亲笔。但看起来不像是紫炁一道的提纲要领啊。”
这仙人捏了捏下巴,轻咦道:
“莫非是给后人留下的训诫?这样前半句就勉强能理解了,后头的话有什么意义么?”
紫炁之至境,若以地点论,当属紫烟福地。若以道行论,恐怕还是要首推紫烟门的两位大真人。
这种劝诫有什么用?
至于后者【抱牝而眠】就更难理解了。紫炁牝水的确相亲,可什么叫‘抱’?什么叫‘眠’?
李尺泾跟着紫霈在天下牝水胜地的【世脐】待了好几年,也不曾听闻过任何相似的说法。
即便道慧高如陆江仙,眼下见了也实在琢磨不透。
‘这两紫炁真人后面还有话说,可惜他们把李尺泾赶出去了。’
陆江仙只好将目光重新落在李尺泾头上:
“一道独属于李尺泾的剑意机缘,李家那紫府又要闹什么幺蛾子?”
好消息是,陆江仙已经确定李木池依旧只是紫府了。
因为——
他已经见过真金丹是什么样子了!
更好的消息是,金丹也看不出玄珠符种的端倪。
陆江仙回忆起不久前的群夷海峡,依旧极为震撼。
那日是有真君出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