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对一无所知的阳崖吩咐道:
“我要回一趟青池宗,未必能及时赶回来,后头一些琐事就交给崔兄了。”
扶祸顿了顿,补充道:
“太祖的动作没人算得清,东火洞天随时可能会开启。但也是需要等一物的。按照张家人的计划,崔幕大人的【枢官令】是关键。”
“若此令现世,就赶紧带两位族中子弟与族中李曦明一并到东离山之外等候。”
崔隅山安静地听完,垂首领命:
“属下遵命。不过,殿下提过,还有一位公子尤为重要。以及……族中子弟是否应该先拜会一二望月湖上的皇室。”
扶祸轻声道:
“本体会托元素真人专门将李玄锋带在身边。”
李玄锋作为李乾元亲封之臣,的确至关重要。身边再搭配两个崔氏血脉,恐怕大多数洞府阵法都可直入。
至于李曦明,是拉去凑数的。试试能否撞上屠龙蹇,把崔氏那本珍贵的【闰阳法】捞到手。
【六阐】对于老苏来说算不上传说,但他也未刻意收集,只学过其中两道。
至于后一个问题,扶祸迟疑一瞬,然后道:
“湖上那边眼下没有紫府坐镇,身为紫府真人的你不必现身。”
陆江仙得了元素这个紫府级别的符种子,大概率已经可以遁入太虚。
但阳崖这种陌生紫府还是尽量不要出现在李家比较好,只恐将湖上的几个符种子吓一跳。
李木池不会想到,正是这种安排导致了后面的李曦治接连被席、萧二个紫府吓了两跳。
而原本打算在湖外待命照看的【阳崖】则被金羽宗的【天霍】真人好一阵追赶。
……
见崔隅山领命离去,扶祸才轻舒一口气。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摸了摸湿润的衣袖,心道:
‘杜青的动作比玄谙快。不过有一点还挺有意思的。’
关于这一点,远在东海的李木池更有体会。
——扶祸听到的三个字,不是隋观的声音。
并且,身处江南的扶祸听得清清楚楚,而东海群夷海峡附近的李木池却并未听见。
对金丹真君而言,利用果位监视天下所有存在太虚的地方并不难。难的是不同真君各有领地,一般而言都不会跨界而监之。
若双方存在敌对关系,就更麻烦了。
在这方面,【宛陵宗】的【重沅】真君就相当克制,极少动用【大衍天素书】监察天下。
即便如此,忌惮祂的依旧不在少数。
‘杜青亲自开口了,声音却没有落在本体身上。本体身上按理来说可是有【渌台醒心剑】的印记的……看来北嘉对渌水的屏蔽确实十分到位,一如原著中的迟步梓。’
扶祸心中稍定:
‘原著中迟步梓也是遁入东海,并在东海期间也确实“藏”住了。说起来,完全没有太虚的海角也是不错的藏身之处,迟狗就是在海角举行的献祭。’
‘按照现在的情况反推,当初晞阳龙君试探时,北嘉龙君有给渌水发力救我的机会么?’
‘得往坏了想……’
……
扶祸于一片寂静中回到青池宗。
一缕青烟随风飘荡,悄然落在青池峰的峰顶。这座险峰上的风一向厉害,吹得年轻人的衣角扑棱扑棱地翻滚着。
而早早便有一人在此处等候了。
‘李大人……’
闪烁着青紫光辉的妖异眼眸在扶祸身上来回打量着,其主人戏谑道:
“李氏血脉敢往晞炁身上借力,真是有能耐。”
“隋观大人说笑了。”
扶祸态度不如从前那般卑微,笑嘻嘻道:
“谬赞,谬赞。”
“呵……”
隋观沉默了三息,喉间发出一声难听的笑声。
“这魔胎的性子有些不一样了,我看你要多个心思。”
这老妖怪指了指身后,笑意不减:
“杜青在渌语天等你。”
扶祸面不改色,拱手道:
“谢过隋观大人引路。”
“哼!”
隋观拂袖转身,打开了青池宗的渌池。
滚滚的渌水之气在青池主位上弥漫,洞府之中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来,池面却平静如常,仿佛擦拭得极干净的镜面。
扶祸好奇地张望了一下,发现池中并无自己的倒影,只有一身衣物凭空浮立,腰间悬着一枚小印。
‘前几次来的时候还能看到自己……也不知这种情况以往有无先例。’
随着时间流逝,他已学会小篆,逐字理清了【混一金丹妙法】中的每一个字。但连成整句后,理解起来依旧极难,由于修为低下,更没有任何尝试修行的空间。
隋观的目光落在池面上,脸上少见地浮现出不解的情绪。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指了指池面。
扶祸意外地看了隋观一眼,不再迟疑,一步踏进了池水之中。
……
不同于往日进入【渌语天】时覆盖整个洞天的无聊碧波,扶祸眼中映出一片青白,渌水光华升腾,竟有冰冷的流水声在耳边潺潺作响。
‘不是【渌语天】,杜青在搞什么幺蛾子。’
扶祸回头一扫,肉眼与灵识中都不见隋观的身影。
这方天地比只有绿色光辉的【渌语天】更明亮一些,扶祸下意识抬头望去,天顶上是变化的清浊,以及……天光与阴影。
‘是【小广玉山】,杜青直接把我拉到西海来了。既然能看到【小广玉山】,那此处就应该是【中广玉山】。’
扶祸思量片刻,朝天际飞去。
天际的光彩越来越亮,随着高度攀升,肉眼可见地出现一道‘薄膜’。
“若要说杜青在何处等我,那一定是在倒影之中的【兴雨宫】。”
待他临近水面,倒影衬托之下依旧没有身形,只有衣物。
扶祸双眼微眯,手指轻轻向水面按去。
“啵…啵!”
如镜般的水面升起细微的圈状波纹,而他的手指‘消失’了。
‘感应不到自己的手指了……严格来说魔胎也只能算是本体的一部分,我要是直接进去会不会令本体也失去感应?’
但走到这一步,扶祸不可能突然说不进去了。
‘【天养瓮】还在秘境里养树,身上除了【辛酉渌泽印】,也就两件寻常灵器。’
扶祸不再犹豫,法体顿时化作一道幽光落入水中‘倒影平面’之内。
对此他颇有些奇妙的感觉,光怪陆离之间也并未丧失与本体的共享视角。
‘丑月癸水,喜藏,位处水中敛;神通能降下无穷碧水,千重万叠,藏得诸法于身。’
‘这就是真君一级的【丑癸藏】么?与老苏当年借元府的关系入阴冥观礼相比也算各有千秋。’
随着他走入这片奇怪的‘空间’,新的景象映入眼帘。
他站在了‘小广玉山’之上。
不同的是,这个‘小广玉山’上修立着庞大的宫殿,倒塌的石壁之上闪烁着幽幽的水光,壁画上画着巨大的蜿蜒的蛇身,已经极为斑驳。
这庞大的妖宫不设大门,与四方相通,只一道泛着青色的牌匾挂在正前方,上书三字。
【兴雨…】。
其最后一字残破不堪,扶祸却还算知晓。
‘是东方奉池的行宫,【兴雨宫】。’
渌水龙子生于六位合水龙子之后,东方奉池本只能排名第七。祂与东方填业相斗,因胜了一筹,故而夺得了第六子的排名。
可扶祸已来不及多想。
妖宫开始颤抖起来,滚滚的、碧绿的渌水之光自每一处石缝中奔涌而出,开始逆着石柱往上爬,争先恐后,似乎是在迎接它们的神明。
它们的确在迎接‘神明’!
升腾而起的渌光赫然化作无数青蛇,交错相攀,短短一息过后,竟又生出长翅来,青蓝相衬。
这些羽蛇并无尾钩,逡巡着,发出沙沙的嘶鸣,色彩交叠,而一道身影破开了水面与倒影。
此地的主人降临了。
大殿内外同时泛起悠扬的乐声,淙淙咚咚,催人泪下,与丝竹之乐交错呼应。
‘越国……南疆倚山城一带……望月湖……南海石儋……宁国之曲……前世蓝星的音乐都来了……这还不阴?’
扶祸面色微变,好在他并未在这迷幻的乐曲中迷失自我,而是堂堂正正地抬头去看祂。
祂足踏墨靴,手中持一书,散漫地坐在主位之上,除了五官空白一片外,与青池宗不少修行渌水的少年人别无二致。
祂用的是人身,看起来不过七尺的样子,而主位长宽约莫有三百余丈。
扶祸目力惊人,看起来依旧难受,好似一只蚂蚁挂在巨大的墙壁之上。
“嗯?”
这少年‘眉眼微动’,有些不满意。
祂伸手在‘眉毛’下捏了捏,两指间出现一对附有粘液的珠子。
这对绿色的珠子往毫无色彩与起伏的脸上一塞,这才出现一双碧绿的眼睛,狭长有神,其余五官也隐约有了轮廓。
于是那双眼中浮现出笑意:
“自出师以来,许久没有作这副模样了。我猜道友兴许见过当年的我,不知这般看来是否顺眼些?”
“……”
扶祸实在有些汗颜,一时无言以对。
‘杜青这是在闹什么幺蛾子,就是老苏当年也没见过他啊。’
扶祸勉强笑了笑,道:
“真君说笑了。即便是当年,我也不曾见过真君,不过是听过一些风言,见过两幅画像罢了。”
杜青起手都这么问了,苏栖梧这层马甲以后总会掉的,想来也不怎么瞒得住。
不管杜青是不是诈唬,他没必要骗人。
“哦,画像……”
少年似乎有些沉思,尾音拖长,恍然道:
“当初是有个很会画的拜访过【重明殿】,竟然敢壮着胆子问师兄是否可以作画留念……好像叫……”
他的声音清脆,不见金丹真君的威严,也没有渌水修士的阴沉感:
“陈玄礼。”
但扶祸对这个‘大反派’半点不敢放松警惕。
‘我当初第一次进洞天,还说什么【陵川作谋】,现在陈玄礼的名字都要想半天么……’
陈玄礼是秘境【大陵川】的关键人物。若非真君一级的博弈导致陈玄礼暴毙,他才是【大陵川】中那道坎水金性的命定之人。
扶祸有些摸不准这到底是杜青本人还是一道化身。
虽说今世的渌水道统似乎丧失了分身之妙,但对于高居金位之上的真君来说,区区小道总归有无数办法实现的。
扶祸拱手道:
“陈玄礼兄弟的确是丹青大家。”
“原来是兜玄的同道。”
杜青的双眼顿时眯了起来,声音也有了今世渌水修士的味道。
但祂心情似乎不错,甚至带上了几分笑意:
“若是萧祠那蠢物,我就要考虑收手了。”
‘您也没投资啊,本金都没有纯白嫖……不过吴王萧祠好像的确更值得怀疑。’
与苏栖梧被修为接近世尊的【空无相】拉进释土不同,吴王萧祠求金是在阴冥进行的,当年除了阴司的人只有极少的外人到场。
萧祠此人心计极佳,胆雄有为,综合能力极强,因篡蜀而气象极盛,以上巫闰集木,求的正是【玄枵】金位。
可惜的是,【玄枵】受掩,存而无应。
‘这人的一切都在阴司,衣服穿不得,稍微对一下账就露馅了。说起来天素推演里面汤判不是要搞我么,为什么杜青还是会猜萧祠……’
‘莫非在祂的视角,阴司的态度也存疑。’
扶祸叹息一声,行了个不卑不亢的礼,道:
“兜玄大道,天衍道轨,下修青芜子,见过清元渌水真君。”
听了这话,杜青微微颔首,从主位的‘峭壁’上跳下来。
三百丈的高度,祂‘自由落体’只用了不到一息。
祂简短道:
“青玄恭华,太青。”
杜青随手将手中之书扔在身侧悬浮,接着手伸入另一臂的衣袖中,自语道:
“师兄、玄苓好像都有过不少小动作,现在看来倒是合理了。我也备了一物,想来你会用得着。”
‘杜青还真有资助啊……’
在扶祸震惊的目光中,杜青很快自袖口取出一物,递到他面前。
这物品形制上是一道方盘,不见有什么奇特之处,一点法光也无,好似凡物,被三根手指紧紧捏住一角。
扶祸老实伸手接过,却被杜青的手所吸引。
祂的手出奇地惨白,颇类死人。
‘只有四指,唯独缺了尾指。原著中元修求金有模仿杜青的意思,似乎咬的是食指,看来只是形似,实则差之甚远。’
‘这具身躯估计是祂临时捏的。比照的是求金前的杜青,竟然也缺了一指,咬指这一步的意义恐怕比想象中的大……’
思索之间,杜青已经抽回了手,而那道方盘仍留在眼前。
扶祸的神妙浸染而上,瞬息了然:
“【龙虎台】的灵宝,【天下谷】。”
他正思考杜青给出此物的深意之际,却听青衣少年森冷道:
“道友是怎么将后手藏进仙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