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祸心中一跳:
‘我怎么知道“我”是怎么将后手藏进仙壁的?’
他正色道:
“我不知道。”
面对元素,用一丝真君位格之类的胡话搪塞过去即可,什么细节都不必讲。
面对杜青,扶祸能不说假话就不说假话。
‘一个谎言往往需要更多的谎言来掩盖。’
扶祸略作斟酌,反问道:
“按理说,【混一仙壁】应当是青玄大道的道承。身为秘境洞天,其内置太阳,似乎应与恭华更亲近。”
他并未正面回答杜青的问题,而是以下修视角反问。
“嗯。”
杜青微微颔首,不置可否道:
“师尊一定去过【混一仙壁】。但救你的一定不是师尊……”
他话锋一顿,补充道:
“师姐曾经问过师尊。”
‘这杜青是不是有点太拟人了……说起来,玄谙真君、道阳真君,以及天武真君,与他们对话时,都很少体会到神性……’
眼前之人也一样,似乎与他最初说的话一致——他现在是‘出师前’的杜青。
扶祸双眼微动,试探道:
“盈昃大人如何说的?”
“师尊说——”
青衣少年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柔和,显然是在模仿:
“【先人今虽为恶念,终是恭华前辈,我不便插手。】”
‘仙,先?恭华?’
扶祸准确地听出了不同。
但杜青的话并未停歇,继续道:
“于是师姐问:【先人为何】。师尊回道:【策元,为承阳之木。】”
“师姐复问:【集木何解】。师尊沉思三息道:【殷者,众也,正也,大也,中也】。后者紫烟门的人应当已经告诉你了。”
‘先人,恭华策元,承阳之木……金地中不是殷君的遗念,而是一位恭华的尊修?’
扶祸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贵如太阳,有嬗变神事。玄如集木,有杀变仙职】。’
‘就说这两者怎敢相提并论,不曾想竟是道胎陨落。还是一尊青玄二代弟子……这不可能吧,这种人物甚至很可能临观见玄……老资历中的老资历。’
他暗自思量:
‘殷君以大神通掩盖了自己过去,即便是生于雷宫治世的【重沅】真君也只知晓祂第一世的金位名字叫【椿龄】。’
‘恐怕只有从当年活下来的真君口中才能了解更多……杜青是否进【恭华天】查阅过更多资料,还是只听过盈昃仙人的只言片语?’
杜青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转而问道:
“若【重沅】真君不曾出手阻拦,道友当年金性成就后,应是遇上了我道前辈,后面发生了什么?”
‘什么意思,老苏遇上的很可能是那位的魔念?’
扶祸闷声道:
“【空无相】找到了我,久无真君出现,结果不言而喻。”
少年眸中青光闪烁,目光审视,重新发问:
“你见到的是【空无相】,还是前辈的遗念?”
他在【空无相】三字上咬得很重。
扶祸面色僵硬,重新翻阅了一番苏栖梧的记忆,一时难以肯定。
‘有意思。’
杜青双眼微眯,笑道:
“祂只有恶念遗留,绝不会留你性命。既然你还活着,想来的确是【空无相】短暂地胜过了祂。”
‘老苏真死了……但我不能确定是在被“那人”取走金性的一瞬,还是真灵留存,一直到后面才陨落。’
扶祸心念流转,仍不敢肯定:
‘若是仙人恶念吃了苏栖梧,不能解释【浊祸】金位的变动。祂没有任何动机变动自己的金位【浊祸】。’
‘单纯从结果上看,到场的确实是【空无相】。’
扶祸对杜青点头道:
“不论怎么讲,我遇到的人都更像【空无相】。”
“嗯。”
杜青似乎陷入沉思,不知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扶祸却仍在消化方才的信息。
‘而以殷君的实力,既然能杀变果位,为何还要开辟一道余位令那位【策元】仙人留存一道恶念?’
‘即便殷君有道胎级别的【妄诞林】,驱使死者这一块儿也会被恭华清算吧……’
扶祸心中疑惑不断:
‘况且,若盈昃都认为最后动手的是【策元】仙人。【空无相】凭什么压制住祂,并最后与祂一并归寂?’
“那么……道友如今是苏栖梧?还是……袁前辈?”
杜青幽幽的声音再次响起。
‘什么玩意儿。我还成【空无相】了……’
扶祸双眼真诚,认真道:
“我该是李木池。”
“呵呵,是谁都不重要。”
杜青摇头道:
“袁前辈确实不太可能进【混一仙壁】,就当你是苏栖梧吧。”
扶祸与杜青对视,低声道:
“【重沅】真君在我死后还有过回应?”
苏栖梧当年证道不成,最要紧的就是兜玄真君无人站台。而这背后最关键的就是【重沅】真君多年不应。
“当然……回应过一次。”
杜青挑眉道:
“我成道晚,只能听别人说的。太元说只是祂留下的一道后手而已。此后宛陵天不再是半隐世,而是猛然被锁死了。”
他又道:
“司天一道可有死而复生的妙法?不是帮助真灵转世。”
“有。”
扶祸直言不讳:
“【期清】道统固然司掌生死事,清乙仙君的【吾道司天门】却比阴司还要早得多。”
“我并不了解司天真君的能耐,【大衍天素书】却很可能还有对应的能力。”
“很好。”
杜青眼中浮现出一抹果然如此的神情,淡淡道:
“只要看起来合适就行了。倘若玄谙前辈愿意的话……”
“道友于我【重明殿】颇有人情,复苏之事乃【空无】放纵,【重沅】所托,恭华为之。”
‘这人有这么好?’
扶祸觉得有些不适:
‘杜青担下这份因果是为了什么?祂会因此事得利?’
扶祸轻轻摇头道:
“这个说法对【旃檀林】中那一位大人没有任何意义。祂是世尊,没人知道当年祂是否就在【空无相】的金地中为【空无相】护道。”
“没必要向祂解释。”
杜青冷笑道:
“北嘉对【阿阇梨】的防备很深,四海之景于释修而言皆是禁区。”
‘于你也是……’
扶祸点头笑道:
“在诸释眼中,我该是李木池。”
“……”
杜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也跟着笑了。
祂道:
“不。”
滚滚渌水翻涌,祂的身影于妖宫中散去。
“你是太青渌水道统的道子,【扶祸】真人。”
“也是【兴雨宫】的未来之主。”
……
“【兴雨宫】主人。”
青光消散,众多羽蛇纷纷重新化作一道,扶祸口中重复。
他并未被【如重浊】迷惑,与本体的关联也没被切断,只是完全看不清杜青的图谋。
扶祸不由心中问道:
‘本体,你怎么看?’
‘我怎么看。’
李木池的声音在他心中响起:
‘你的性格真是越来越独立了。’
‘你还好意思说!施展了什么劳什子妙法,单方面切断了我共享你的记忆。’
扶祸在心中嘟囔道:
‘反正我这边你是全看到了。你是本体,你来拿主意。’
李木池轻声笑道:
‘杜青直接消失了,就没给你选择的余地。不如先上前把祂留下的书取到手中看看。’
‘有【混一金丹妙法】在,反正应下【兴雨宫】因果的是你不是我。’
一来此时的处境的确不好拒绝杜青。二来,只要将扶祸给彻底散了,凭借【混一金丹妙法】,【兴雨宫】之主的因果不会沾染本体。
杜青人已经走了,但方才悬在祂身边的书并未带走。
这是一本很普通的书,没什么色彩,扶祸一度怀疑只是杜青拿来扮演过去的自己的道具。
‘我不敢。’
扶祸讪讪笑道:
‘拿了那书,恐怕就没有回头路了。’
‘扶祸!’
李木池冷笑道:
‘若非【混一金丹妙法】,你早就该与【兴雨宫】勾连了。’
他顿了顿,低声道:
‘这是杜青需要我拿出的诚意。道子的名头对应成道之恩,可作功绩……至于【兴雨宫】之主……是因果。’
李木池远在东海,对这件事的视角更像是旁观者,因而看法略有不同。
应下【兴雨宫】之主,在自己证道后,面对龙属时会自动成为杜青的盟友。
单是这一点并不够,可更深层的算计,李木池一时半会也拿不准。
‘【兴雨宫】是东方奉池的行宫,严格来说并不能指代洞天,【中广玉山】才是。’
李木池身处重光秘境中的太阴灵宝【云隐宫】,手中正研究着【五浚命灯】。
他指尖轻轻抚过明灯外壳,思绪不断:
‘说起来,我所见到的【兴雨宫】似乎与原著以及宛陵天中记载的有所不同。’
当年真螭第二子东方月诸纠结诸龙斩杀东方奉池,【兴雨宫】理应早已破碎不堪才对。
可他如今身处的【兴雨宫】起码保留了七八成的完整度。
‘不同于原著的断壁残垣,杜青对这里进行了修复。而按照天武真君所说,【兴雨宫】也颇为特殊。’
苏栖梧修在集木,只有丹道修为大有突破时才会被【重沅】真君接见。平时见得更多的反而是天武真君。
当年苏栖梧问天武真君东方奉池的事。
这位真君也不通集木、府水、渌水,只讲道:
“有道是:【潜龙蛇于沮泽,应鸣鼓而兴雨】。古代龙君东方日居殷勤,主动为青玄某位真君梳理沮、灉两河,欲图司掌河职,东方奉池便拜在华央池侧,一度司掌雨职。”
苏栖梧继续问:
“东方日居治理河职,引动灉水、沮水入雷夏泽。当时东方奉池做了什么?”
天武真君道:
“终究是妖属,面子上虽说拜得恭敬,事情却做不好。前几十年颇有功绩,风调雨顺。可后面雷夏泽变作大湖,越扩越广,逐渐吞没数千里平地,使万民失去故土,不得不迁徙,人相食之。”
“也正因如此,后来东方月诸联合诸龙杀其身,华央池中也不曾有人伸出援手。”
苏栖梧明白过来,笑道:
“这正是渌水龙君后来试图借集立府的根基。”
……
李木池低声道:
“兴沙滚滚,淤塞而坎升,以林治风。”
“兴波粼粼,水汹而合逆,以海浚川。”
“兴云祁祁,云起而渌落,以雨广湖。”
“于是大泽化湖,合渌坎三水溢而立府,故有【广浚湖】。”
他心中明了:
‘即便如今的【兴雨宫】是渌水修复的,但依旧很可能是东方奉池的媒介。更何况那本书本来就很可能是此地的核心。’
‘杜青如何利用【兴雨宫】之主这个因果是祂的手段,但至少也得金性一级吧……在我求金之前祂都不至于主动杀我了。’
青年抬起头,吩咐道:
“扶祸,取书吧。”
扶祸面色一僵,还是道:
“好。”
他上前一步,手指将那本简朴的书捏住。
‘意外的轻。’
扶祸低眉去看,其上书:
“【沉雨养府道述】。”
扶祸不急着看其中内容,心道:
‘如何?’
李木池回应道:
‘的确是东方奉池的媒介。祂的权柄……风平浪静。’
【七星】闪耀之际,一只大蛇的虚影凝聚在高天。
祂与【谧玄蛇君】大有不同。其次翅相类,尾钩亦同,蛇躯盘旋。
但祂的头颅大为不同,非蛇而近螭,脖颈生出浓厚的鬃毛,躯干上生出龙爪。
在东方奉池身上,李木池并未感受到蛇君的倾覆,反而是徐徐的小雨,眼眸好似一潭死水。
‘渌水之闰,近合水。难怪世俗依旧称祂为龙子,形貌上几乎结合了真螭和羽蛇。’
李木池暗自盘算东方奉池是否合适。
‘最后一枚命星的使用需要慎重,渌水位置上的真君太容易被杜青挟制,还容易引动北嘉全力下场。’
‘我若要证集木,还要加上诸位法相,甚至可能存在的世尊……即便我的道行继续提升,未来能通过【七星】开真君高达,恐怕也要立马被围殴殒命。’
他在脑海中搜罗完数位有可能接触到的真君媒介,暗道:
‘我未成道之前,真君的记忆不能妄动。重点是再叠加一次真君级别的道慧,以及一次继承修为的机会,前提是我有足够的道行操控祂的金性法体。’
‘随着【混一仙壁】被老乌龟拿走,继承真君法体这种事只能是拼死的手段。’
青年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明灯:
‘水德里的水还是太深了。不论是从道慧还是其他方面考虑,最好是木德与三巫。’
‘未来只要能进【安淮天】,天武真君的媒介很好找。还有谁更合适呢?’
‘道阳真君不知死透了没,祂是一位亲近三阳的玉真真君……身为青玄真君,祂固然没有多少东西流落在外,却还有一物是我未来有可能接触到。’
思绪暂且停止,扶祸机械地开口道:
“杜青说你手段颇高,果真无错。”
李木池无奈道:
“隋观大人,这魔胎虽说性格有异,本质上却还是我,有如左膀右臂。”
“您只夺舍我的一只手,有什么用呢?”
隋观这么做,只是和他争夺对魔胎的掌控权而已。
说实话,隋观的掌控力度不算太强。
隋观控制着扶祸道:
“这也是姓杜的安排。”
“他很好奇,到底要多少人才够让这魔胎大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