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池上生出袅袅的烟雾,青衣道人在案前呆立了数息,才将手中画卷放回桌案。
图中的画面只有轻微的动态感,却不能借之听到声音。
‘白泥鳅肯定是龙属中的白龙祧了。’
扶祸研究了一阵,决定先将其余几道卷轴都打开看看。
首先是一道边缘呈现出乌金色的。
刚一摊开便见着唐元乌白发苍苍的身影。
与迟步梓不同,画中的唐元乌形貌精细,金衣银冠,足踏墨靴,手持宝塔,正与一位羽士对坐。
这次连带声音都能听见。
这羽士身着蓝白色的长袍,面容俊美,眉眼弯弯,看起来颇有女相。
身为元素的弟子,扶祸见过此人的画像——蓬莱【蕖海宗】的宗主,【濮羽】真人。
濮羽真人手中正托着一道玉杯,仔细品看着,也不说话。
倒是唐元乌颇为殷切地望着他,似乎有所求。
过了好几息,濮羽才抬头去看唐元乌,一双俊眼悠悠地放出光来,幽蓝一片,轻疑道:
“道友你这是……”
他有些拿捏不准,低声道:
“道友服用过【青芜乡】中那枚【望庚成兑青乡丹】,理应多出三十载寿元才是。怎地这么早就开始法精初散,表里昏沉了?”
一般这种情况说明该紫府的余寿不足五十年了,而唐元乌续命后应该有六十年。
“莫非那枚宝丹保存不好,药效失了大半?”
唐元乌面色阴沉,闷声道:
“我没有时间修行【天金胄】了。”
“哦。”
濮羽真人面上有了些笑意,摇头道:
“花费一半药力用来修炼了。这和十五年相比似乎有些……”
“不能这么算。延寿手段越用越难,缺的这十五年完全能用别的法子补。我要过参紫,神通修行必须要快。”
银发老人神色扭曲,恨道:
“我本另外准备炼制一枚宝丹,但【长霄】那不争气的竟然差点死在了东海!”
“所以你觉得我会帮你炼制?”
濮羽真人打了个哈欠,提点道:
“【涫世】真君留下的【宝土蕴金妙术】不是用来炼丹的。宝土蕴金,是找一个宝土女子做母,金德紫府作子,拟作投胎转世之效用,故而续命甲子。”
他顿了顿,只是摇头:
“你找的那命数子是男子不说,又承了真君的明阳离火命,这一世真君修行的可是【折焚尽】,还染了一丝并火!”
“离火动能去金罡,吞角木,有焚金煮海之威。并火更是焚杀宝土,这让我怎么帮你?”
唐元乌整个人呆住了,双眼涣然。
可到底是紫府,他狠心道:
“甲子我不敢奢求。可长霄此前言之凿凿,炼作一丹,续命一二十年总该有的吧!”
“宝土…嘶…宝土……”
濮羽真人似乎与唐元乌关系不错,当真在认真思索。
这真人薄唇一抿,指点道:
“我且教你个法子。再养一个坎水筑基,去陈国采一批染了厥阴紫府法血的【河桑花】,一并丢进去炼丹。”
“只是这其中调配坎离与阴阳的重任却要全丹紫府帮你。”
他双手一摊,无奈道:
“海内除了张秋水,恐怕没谁有这个能耐咯。”
唐元乌先是一愣,随后老脸上多了一点笑意,道:
“不,还有一人兴许有法子。”
濮羽真人眉眼一挑,笑道:
“忘了,你们青池现在有两个妖邪一样的东西。”
他失笑道:
“集木、保木,它们吃人炼丹这一块儿可比庚兑强多了。”
……
随着两人分开,唐元乌则镇守太虚,眼见没什么好看的了。
唰!
李木池将卷轴合上,心道:
“这监控还挺好用的。唐元乌这菜鸡居然还想着过参紫,这一次他是真有不小的心气啊。”
‘如果富恩死在突破紫府途中的话,唐元乌来填魔胎的缺倒也算可堪一用。’
好在这是金羽的谋划,扶祸不打算插手。
他又将其他几个卷轴都打开。
元修的画面比唐元乌略有不如,却也算清晰。这位老真人手中绘制着一枚金光灿灿的符箓,从气息上看,因为上次突破神通失败导致的伤势已经好了大半了。
倒是元素真人的画面和迟步梓的情况类似,都是草率的一笔勾勒,显然也是在东海。
‘符种居然不能阻断杜青的监视……应该是陆江仙不敢动手,或者恢复程度还不够。’
扶祸视角重新回到最初的白纸上,明白过来:
‘这张纯白的对应的是本体。’
他重新将迟步梓的画取出,琢磨一阵道:
“龙属把声音给屏蔽了?”
北嘉龙君既然能屏蔽声音,那肯定也能屏蔽画面。
‘龙属有意让杜青知道他们见过迟步梓。’
扶祸心中倒是突然有了一个想法,提起画卷,在迟步梓黑不溜秋的脑袋旁点了一笔,墨水在神妙的引导下汇聚成一个耳朵。
他又伸手去捏自己的右耳,拧下一小块木头来,放在画布上。
扶祸右手抬起,放在原本右耳应在的地方,做倾听状,口中念念有词。
随着细密的咒语在他口中一一吐出,还真让他听到了几个音节:
“府水…在元……祂需要……你可……”
恍惚之间,扶祸只觉得心肺阵痛,粘稠的液体从喉间涌出,一片蓝白。
‘合水。’
扶祸咳嗽了几声,将体内的合水尽数吐出,这才喘了一口气。
‘府水…在元府。祂需要。你可。’
‘看样子【玄谙】真君在府水方面还有月华元府的后手,而需要府水的估计是杜青无疑。最后一句【你可】就过于缺乏信息了。’
扶祸微微摇头:
‘让迟步梓闰府水?’
巫术反噬之下,他脑子有点嗡嗡的,对外界的声音已经极为模糊。
好在他手中还有一件灵宝。
随着一张朴素的方盘浮现在手中,扶祸掐指一点,轻声喝道:
“转!”
他的右手随之“枯萎”,紧接着化作一截枯死的朽木,伴随着合水滋滋不停地侵蚀,引启波光阵阵。
【守辱】!
紧接着,阵阵恶气凶灾在扶祸的头顶冒出,而他的手也缓缓“复苏”。
【知荣】!
在灵宝【天下谷】的作用下,一切反噬都被神妙【守辱】转移到了刚才代为倾听的右手上,随后又被【知荣】给转成了滚滚灾劫。
灾劫汇聚在头顶,甚至很可能喝水都会被呛死,但扶祸并不在意。
他信手将画卷上的右耳取下来,轻易地安装了回去,得意道:
“我堂堂渌水道子还会怕你小小灾劫?”
在【沉雨养府道述】的加持下,这些灾劫转瞬便被这方洞天洗去了。
渌水之【洗劫露】!
【洗劫露】,能渡天地人三劫,洗水火风三邪,最惧太阴太阳。
“略施小技!”
这个小小的监控室也没什么好看的了,扶祸将几张卷轴整理放回原处,转头便去另一道偏殿了。
……
扶祸一进入这道偏殿就发现了三个问题。
第一,你一个真君都不是的修士怎么还留下虚影在这里?
刚一进这偏殿,就见一少女直挺挺地跪坐在殿中,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身着淡黄色的碎裙,腰间配着青白色的长剑,唯独“人”是虚幻的。
扶祸当然认得这人是谁。
——【莼】,亦或者【殷君】的弟子【殷瑀】。
第二,你修行的时候,【玄泱】都没证道啊,一个集木魔君的弟子还学上剑意了?
那少女腰间佩剑,剑意如一泓清水,又若春风拂面,虽说没什么杀意,却让扶祸想起了不好的记忆。
‘体感上和李江群留下的那壶剑意差不多,不知道谁厉害些……上古时期【长庚】应该是显世道统?果位肯定是证出来了,不过【长庚】仙君不怎么显世。’
‘【殷君】有个性格淳朴的弟子是剑仙,老苏有,我也算有,还真是对应上了。’
第三,你衣服给我穿好了啊!
这位【殷瑀】身着浅黄色的衣裙,却处处是剑锋划过的破损,其中痕迹散发着一种截然不同的、更为纯粹的剑意。
“看来是技不如人……如果是和年轻的【玄泱】真君斗法……会赢的,会赢的。”
绕过眼前的死人虚影外,最上方一处的座位倒是颇有神异。
由于不知道这剑仙的剑意触发条件是什么,扶祸先往上面的宝座瞧了去。
这座位右侧正摆着一道青色的玉质卷轴。
‘上古时期的东西?’
他随意地坐下,伸手将卷轴捞到手中。
‘东方奉池坐过的位置,材质和主殿那道差不多。这种地方都给进,还专门设个殿整理遗容遗表,东方奉池是真把【殷瑀】当弟子了。’
扶祸轻轻解开卷轴上的白玉扣,接着将其摊开,开篇便见其自述:
“弟子观仙书之【玉非篇】有感……”
扶祸提起了精神,手指在规整的字体上划过:
‘仙书之【玉非篇】。时间线再往后走一走就很可能是【殷君尊书】中的篇目之一了。’
‘可惜不是【殷君】的亲笔。【玉真】的功法取名叫【玉非】么?’
道述,这类大长篇素来属于修士整理毕生所得的,或者在某一特殊命题上穷极个人能力写出来的。
扶祸不急着仔细去看,只是先看看其中分类。
‘玉、巫箓、阵、符、剑……求金法!’
扶祸自然是对求金法最感兴趣。
他咧嘴笑了笑,直接从末尾开始看。
‘今之【玉真】,其道在玉,阴阳相和。服铅汞,食艮兑,抽添坎离,过水火之劫,故有真玉。然其主所求在玉而非真,偏裨类余,难得大道。’
‘【玉真】之真,盖已隐也。故作【玉非】,不求真,而求无。’
‘玉真还能这么求?’
扶祸觉得有点诡异了,只能继续捡着引用的【殷君】原话看:
‘【玉真】既无真,须向【无】中求。’
‘以本相为一,一生三,三生万物。万相皆非真,万相皆我,为虚,为无。’
‘故【无】即三一,【无】即合虚,【无】即【真】。’
祂最后写道:
‘三为阴阳合,三为希夷微,三为天地绝,三为万物生…一为本相。以青玄之三一大道求【无】,违【玉真】之理,故曰:【非】。’
扶祸缓缓合上道述,双眼微眯,不由想起【殷君尊书】中【浊祸篇】。
他的手指在座位上烦躁地轻敲,自觉收获匪浅。
‘【浊祸】为以有求无,【玉非】则在于以一求有,再以有求无。落实下来就是凝本相为一,再求万相,最终的万相却都化作【无】。’
‘【殷君】很喜欢玩弄有与无的概念,那么换到【集木】果位呢?’
扶祸捏了捏下巴:
‘【祸延生】在于,木无则生蝗,为有,蝗乃集木之恶征,大利杀伐,除之不绝;蝗无则生木,亦为有,林木乃集木之正征,相依栖止,众鸟云集。’
‘而一旦有了【妄诞林】,无木可诞虚林,林木亦可作虚。其中有无轮转如意。’
若以阴阳观,【无有】当然也是【阴阳】。
朝宗太阳的,上升的,丰沛的,动态的,显世的,为阳;
朝宗太阴的,下降的,缺损的,静止的,藏匿的,为阴。
【殷君】在方才所见的【玉非】篇中直接援引了青玄道论,扶祸很难不往阴阳观去想:
‘【祸延生】断绝的集木才算【阴】。可自从果位偏爱以来,我很明显地能够感觉到……【祸延生】是可以修行的。’
‘【集木】果位的缺损似乎比想象中的要小。【盈昃】在评价集木时用了大、正、中、众四个字,唯独没有提及【集木】果位的缺损状态。’
扶祸不由进行大胆推论:
‘是否说明,祂不认为【集木】果位的缺损是多严重的事?可是……’
他又犹豫起来:
‘可是【集木】确实可以四法问性。社仙的求金法也好,元府的求金法也罢,甚至苏栖梧亲自尝试过。’
‘【集木】目前所有的求金法都是四法问性,最后一道神通的确能够提供帮助,但更多的是为了帮助修士圆满气象!’
他心中斟酌不定,最终只能暂时放下:
‘苏栖梧死于求余,但金性已成,金位回应;熊飞百死于求果,要是知道这位社仙弟子走到哪一步就好了。若有机会去金羽宗,一定得想办法问问有没有熊飞百的遗物。’
‘东火洞天的时候就可以主动开口,问一问张秋水。’
【殷瑀】的这本道述逐一引用了【玉非篇】不说,其本身的道论与拓展写得也很有水平。
从【殷君】的个人经历来讲,玉真一道对于集木恐怕至关重要,这本道述不失为一本绝佳的教材。
他低声道:
‘里面还有关于她个人的剑典,你那边拓印一下呗。’
李木池叹息:
‘【玄泱】真君证道后,以“我”代替了【玉真】中的“真”。’
‘既然媒介可以关联到【殷瑀】的金性。说明她应该是输给【玄泱】后被外界保了一命。为何不往外求闰,或者转世重来呢?’
下修如果不想把自己修成“玄泱”,就只能往玉这一概念求。
以【玉非篇】中的求金法去求万相,和自杀无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