渌语天。
碧波无垠,迟炙云收敛了一身离火,老老实实地跟着隋观步入这处宝地。
隋观走在前面,突然回过头,说道:
“你知道你这神通为何成得这般轻易么?”
‘轻易……他早就知道?’
迟炙云谦逊地笑道:
“老祖说笑了,晚辈才出关不足半个时辰,如何摸得清背后的原因?”
【隋观】明面上还是迟家人。
“老祖?也不错。”
这老妖怪对迟炙云攀关系的行为并不反感。
他嘴角一勾,轻声道:
“因为你是青池宗的宗主,而修行的是【顺平征】。”
‘这两者与我修行神通轻松有什么关系,筑基之时也并未……似乎真有,闭关突破前几年的秘法修行出奇地顺利。’
正常来说,他估计要到现在才能修完秘法。但他闭关前十年,元修杀了苗浣尊、迟步梓李木池破了西海的【西府洞元门】、李木池在南海又打杀了二世摩诃【骀悉】,青池宗的威望在当时就已经在剧烈攀升了。
迟炙云疑惑之际,隋观赞道:
“当然是我们的道子大人神威无穷,南征北讨咯!”
“道子!”
迟炙云只觉得这碧天之上一个霹雳,心底一抽。
‘十年闭关,十年前我还是宗主,怎么十年后就多了一个道子了?’
隋观戏耍道:
“道子【扶祸】,修行的乃是性命双全的保木古魔道。你刚闭关就灭了镗金门,大半年前又斩杀了【天琅骘】,叫大欲相吃了大亏。”
“你这【顺平征】正是离火入世杀伤,讨伐妖、邪、魔、以及左道的神通,因而应了气象。”
‘气象竟还有这番道理……道子道号为【扶祸】,应是元字辈的后一辈。这位道子既然能斩杀还要胜过老祖一筹的【天琅骘】,恐怕也是一尊大修士。’
迟尉已经是数一数二的紫府巅峰修士,那【天琅骘】若是发狠了,可比迟尉还要胜过一筹。
迟炙云很轻易地就接受了突然冒出一个魔道大修士的情况。
毕竟,眼前的【隋观】就是从洞天里面空降的紫府巅峰。
‘和【隋观】突然领了个迟家老祖一样。这位【扶祸】道子既然排了字辈,又是木德,估计是挂在元修前辈名下的。’
他斟酌一二后,轻声道:
“还未感谢过道子大人成道之恩。不知这位师伯是哪一脉的传人?”
太阳道统的字辈为【元扶广澈】,这几百年已经不怎么用了。
按照传承关系,他其实算是迟尉的亲传弟子,往高了算能作扶字辈。可惜没有举行过收徒仪式,中间插了一个迟步梓,因而只能算作广字辈了。
“哪一脉啊……”
隋观面无表情,随意道:
“应该算是元素的弟子吧。”
‘应该……算是……宁家这下是真的发达了。’
迟炙云心中艳羡,暗道:
‘元素真人起码还有三四十年的寿命,中间已经有秋池真人继承,宁婉估计也要闭关了。现在又天降了一位紫府巅峰。从各方面讲,宁迟两家几乎是持平了。不过迟步梓未免太不在乎宗族了……’
他自认为比不过秋池真人,而那位【扶祸】又是青池宗道子,以后指定会执掌宗门大权,不知能否压【隋观】一筹。
这位离火真人对权势并不留念,当即低声道:
“老祖,这宗门管理之责是否应早日交接给道子大人?”
“嗯……他估计不是很在意这些。”
隋观沉吟一阵,嘴角再次微微勾起,道:
“我且将道子请过来。”
说着,他单手一划,满天碧绿中出现一道青白色的口子。
这老妖对里面喊道:
“道子大人,我家宗主新晋紫府,请教你什么时候接过管理宗门的大权?”
“迟炙云突破紫府了?”
青白色的口子里传来熟悉又疑惑的声音。
那道子声音中带着一点笑意:
“恭喜,恭喜。”
声音方落,一道幽光悄然落下,从中走出一位清瘦的年轻人。
扶祸笑道:
“管理宗门的事就不必劳烦我了。再不济也有【隋观】大人掌舵。”
这就是屁话了,【隋观】哪里会管琐事?
迟炙云本就觉得耳熟,猛然见了扶祸,更是陡然一惊。
‘秋池真人!他……他怎么会?’
见扶祸黑色的瞳孔,迟炙云心中闪过一丝了然:
‘秋池真人恐怕是被这位【扶祸】夺舍了。’
面对这么一位诡异的、能够随意夺取宗内紫府性命的道子,这位青池宗宗主只能以最快的速度按下别的小心思。
迟炙云面不改色,露出一点谦卑之色,弯腰执了个晚辈礼,道:
“晚辈谢过道子大人的成道之恩。”
“只用了十年,不错。”
扶祸笑眯眯道:
“修行也在个人。以后宗内诸是还要你多多照看。”
迟炙云松下一口气,连忙道:
“晚辈成就紫府有赖大人神威。不知可否向您讨一个道号?”
‘道号……拷问刘长迭的时候好像有提到过。’
扶祸微微颔首,轻声道:
“你字辈在广,又修行离火,便添一个‘熇’字,以增广火势之盛。”
见迟炙云点头,扶祸又道:
“【东火洞天】应该要落入海内了。你初成神通,正是资粮缺乏的时候……”
他话锋一顿,眨了眨眼睛,道:
“长霄正处重伤,长霄门原本分到的份额不少,你先行去统筹安排与崔氏【阳崖】真人一同盘下那道【浩然峰】。届时所得离火灵资灵物自取即可。”
到了他这一步,已经不差这一点半点的灵物了。
迟炙云没想到这道子这般大方,一时间真心实意地拜了:
“【广熇】遵命。”
……
等迟炙云离去,扶祸才发现隋观的嘴角一直没下来过。
隋观青紫色的眸子一扫,声音中很有笑意:
“他以为你本体死了。”
‘如果知道隋观是羽蛇的影子,再去看这老妖怪的种种行为,情感有些充沛过头了吧。’
隋观其实是一个喜欢说话嘲讽、喜欢摆架子、找乐子的……妖。
“隋观大人说笑了。”
扶祸拱手应道:
“等他稍作打探自然就会明白过来。外面还有一个【阳崖】方便他交流呢?”
“阳崖?”
隋观双眼斜视,不屑道:
“崔氏也是没落了。上曜后人生出个这么没卵子的。”
‘话有点糙了。’
扶祸不在意,打了个哈哈道:
“能以【君蹈危】成紫府,还是有一些勇力的。”
【阳崖】在紫府里面算平庸,但绝对不算垫底,未来修道三神通还是完全可以的。
扶祸顿了顿,转移话题道:
“大人还没有给他打上别的标记?”
隋观闻言,自袖中取出一道卷轴,道:
“给你。”
这一道卷轴镶着赤红的金边,扶祸轻轻打开,便见迟炙云正面无表情地离开青池峰。
‘迟家人在办事方面还是靠谱的。【顺平征】修行起来应该很快,过段时间再点一道【位从罗】,届时两道命神通皆合离火果位,修行起来又快又方便。’
隋观见他讨要卷轴的模样,目光意味深长,道:
“看来你已经去过真正的【兴雨宫】了。”
“当然。”
扶祸肯定道:
“想来我算是完成大人的考验了。”
杜青和隋观给他埋下了不少坑。
比如【天下谷】一系列的法诀大概率只有金羽、虞、苏三家会,可谓是重中之重。至于道行之类的考验都是小事,毕竟前面拟造齐帝的操作已经是最一流的巫术了。
隋观心情似乎很好,点头道:
“很好。”
他笑道:
“我可就指望着道子大人证道了。”
“证道……”
扶祸声音拉长,轻声道:
“大人觉得是求余位好还是求果位好?”
隋观眉眼一挑,摇头道:
“果位?你想用【玄谙】那一套去求金。我虽然没见过那求金法,却听杜青说过——”
隋观微微一顿,冷笑道:
“以【仪对影】杀变本体,求道者非己。反倒是给自己的仇人当了嫁妆。”
“我也这么觉得。”
扶祸目光摆正,严肃道:
“倘若我能修成【祸延生】呢?不知会有多少阻力,【广教相】是否会直接出手?”
【浊祸】毕竟被镇压在释修手中,可如果是求果位就只需要有人能阻拦释修一瞬。
他固然不打算把最关键的一注全压在杜青身上。但求金前的部分压力可以交给杜青。
“祸延生!”
隋观面色竟然流露出惊讶之色,随即难得犹豫起来,又过了好一阵才道:
“【浊祸】就是建木残留,也能立府水。如果你能求集木果位自然是更好的,但【阿阇梨】那个老秃驴不好应付,【玄苓】那老家伙也会翻脸,更何况还有阴……”
隋观眉宇紧皱,双眼不自觉地眯了起来,喃喃道:
“姓杜的……你说阴司不会阻拦?他们只在乎……一缕真……”
‘一缕真,这是什么东西……阴司不会阻拦,似乎是个好消息……’
扶祸心中疑虑,却听隋观继续道:
“能够修齐五道正位神通,进能求果退能求余。【祸延生】不好修,但是可以藏。”
“可以藏?”
扶祸闻言摇头道:
“除非我修成以后便不出手了。”
隋观闻言道:
“只要你魔胎修到大成,一尊接近圆满的保木魔胎绝对不会比集木差。届时本体不出手又如何?”
他低声道:
“你用【玄谙】那道【长夜宫】过参紫不就好了。等要修行第五道是时候去望月湖上闭关,杜青再用丑癸藏帮你遮一遮,除了我们与【玄谙】没人知道你最后一道修行的是什么神通。”
“你有玄谙和杜青庇护,不会像端木奎那样。只是求金的时间与地点得好好考虑,老秃驴馋集木果位已经很久了。”
事实就是如此,只要有切实的金丹出手相助,再不济也能撑过求金之前。
‘但这样得接受【玄谙】真君的拷问,让杜青在身上布置也是一点风险……隋观似乎真的很在意大成的魔胎。’
扶祸心中摇头,谢道:
“多谢大人指点。”
“嗯。”
隋观坦然受之,又道:
“杨金新那老东西小动作不少,借着金羽宗的手给你那弟子送了一件东西。”
“呵呵,或许有时候你可以接受一二他的善意。”
‘善意……也就是说,杜青认为杨判在宁国复辟这事上私下是赞成的。’
扶祸眼神闪烁,点头道:
“我会考虑的。”
他估摸着东火洞天将开启了,正欲告辞前往外界,却听隋观再次道:
“一缕真这个词本不该告诉你。我只是想诚心告诉你……前世的恩怨最好忘掉,哪怕是有也不要体现出来,而【安淮天】也是一定保不住的。”
扶祸身形一愣,拱手道:
“告辞。”
……
青池宗的风绕来绕去,最终才落在稍显低矮的青穗峰。这山顶坐落着一间云窗雾阁、镂云彩月的小楼阁。
迟炙云的突破异象已经收敛,这位宗主毫无其他动作,转眼便消失不见。
宁和远手指有些不安地刮着玉杯的边缘,心中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宁峰主还在担忧?”
李曦峻靠近过来,给他又添了一杯寒茶。
“峰主大可不必担忧。不过一感怀一句罢了,迟真人突破紫府前便是极为大度的雄主,自有容人的雅量。”
这少年笑道:
“更何况,迟真人欠我家老祖一份人情。”
即便是以下修视角看,此话依旧不假。
迟炙云突破所用的灵物源于【青芜乡】。当初步梓真人没到场,是秋池真人帮忙扣下,并提点其早日闭关的。
更何况,李尺泾在秘境中对迟炙云颇为照顾。
“嗨,姑姑与宗主交情也不算差。我与迟家子弟自幼一同长大,也算是亲迟派。真人怎会责备我一时戏言?”
宁和远叹息道:
“我是担心这道羽衣。一来陈铉豫说到最后也没多少名堂,二来,豫水真人刚才……”
方才迟炙云突破,豫水真人也到场了,而陈铉豫则被真人通信叫了出去。陈铉豫对这羽衣显然也颇为震惊,恐怕会对豫水真人提及。
宁和远愁眉苦脸道:
“只怕搞砸了师姐的交代,又令秋池真人有所损失。”
李曦峻摇头,分析道:
“看陈师兄的态度便知陈氏的态度,豫水真人就算对这么一件府水灵器感兴趣也不可能与我家老祖翻脸……况且这里是青池宗。”
拿紫府种子出来联姻,陈氏就差没有上表称臣了。而青池宗内更是杜绝了外界紫府随时能靠近的威胁。
宁和远自知杞人忧天,舒出一口气:
“害,但愿如此。迟真人新晋紫府,我等还得备一备贺礼,我就先行回月湖峰……”
他正拱手告辞,却见李曦峻双眼充满喜意……甚至崇敬。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宁和远耳边响起:
“但愿什么呢?”
宁和远嘴角忍不住翘起,连忙转身拜道:
“拜见真人!”
他不敢随意去看紫府,哪怕这位很可能成为未来的姑父,因而只隐约见了四只鞋。
“起来。”
扶祸身为魔胎,搜魂读心之术就没怎么关过,轻轻将宁和远拧起来。
他手指一抬,宁和远的储物袋便被摄在手中,对一旁的女子道:
“羽衣之事我已知晓,应对得还算不错。”
一旁的张昕急忙笑道:
“师尊谬赞了。”
扶祸将宁和远扔到张昕身边,又打量了一二眼前的崇敬中带着一点狂热的李曦峻。
‘李曦峻也是颜值顶峰,这么牛逼了竟然都比那个【殷瑀】略有不如。’
他轻轻点头,赞道:
“智计不错。”
环视三人,扶祸吩咐道:
“【广熇】的贺礼我已经给足了,不需你们考虑。张昕、宁和远负责组织宗门弟子去【东离山】。”
“【阳崖】真人山门初立,正差一批有福缘的弟子。给散修布网的时候记得留一线,让他们有机会逃去山稽。”
最后他将李曦峻单独提到身前,笑道:
“你以前说愿作一峰之主……屈才了。待会儿持我令牌去山稽找【阳崖】真人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