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绵绵,最为滋润。【白邺坊市】名义上只是坊市,如今却也算得上是一道紫府势力。
坊主照旧是没变,却多了一道神龛,供奉着一位春神。
在紫府一级的角木春神滋养下,万顷十万顷的良田很快在白邺溪两岸开辟出来,其中灵田亦不在少数。
绿油油的芽苗与青幽幽的蓑衣一并从田中直起身来,满是欢笑地接着细密春雨。
这雨是微凉的,打在坊市内的地面上,甚至有些寒意。
而来客也是毫不遮掩的。紫金色的幻彩方至坊市之外,太虚便在仿若雷霆的水火交织中赫然拔高。
男子身着一身白羽为主的羽衣,脸型略长,眉目有一种清澈之感,双眼有些发亮,华贵自在其中。
‘有若高山。’
辛子夏一袭青衣,主动在春风托举之下落入坊市,拱手道:
“晚辈青池宗【广潇】,见过【平阌】大真人。”
辛子夏原是修越治下柏山辛氏的嫡系,前几年拜在李木池座下,依这一道角木灵宝【早春贴】成就‘小春神’。
古代神鬼体系是严密的,【早春贴】是比较有层次的灵宝。借之成就的春神其实不算末流,管理数郡之地气候,神通实力能媲美紫府金丹道中的紫府初期。
只是如今神道不兴,即便有灵宝借靠,修成了春神也没什么神通,实力比之紫府是大有不如了。
“那人怎选了你这废物,是【早春贴】、【惊蛰春】一类的灵宝罢。”
庆棠因瞥了一眼青年人,嗤笑道:
“此类灵宝能聚香火成神身,其实也能以香火辅助角木紫府修行。如今没有大人司天,也没有玄雷,哪怕背弃古制,用来帮助紫府金丹道突破参紫也是有些用处的。”
“善柏小儿不自己用了突破参紫,倒将你这小辈卖给那魔道。”
‘小儿…参紫…卖?’
这春神脑子一糊,却在转瞬后摇头道:
“大真人说笑了。我家真人志不在此,自然无所留念。”
兜玄这些与凡俗息息相关的鬼神往往缺乏情绪,性格冷漠。
这种冷漠通常是好事——几乎没有私情,只会按照规定,该下雪下雪,该下雨下雨。
只要上层指挥诸神的雷使不出过错,便几乎不会出错,使得治下年年风调雨顺,凡俗安居乐业。
“小神为人之时,不过蜉蝣之身,四十又三才堪堪突破筑基,侥幸得了师尊提携才有今日神体。”
辛子夏淡淡道:
“我家真人对小神亦是提携亲爱,这才有入师尊法眼的机会。替真人承担如同大真人这般的麻烦,本就是小神该做的……如何能说得上一个卖字?”
“也是,成了奴隶自然要向着主子。”
庆棠因不去正眼瞧辛子夏,只是自顾自地往前走,最终在紫府内阵前驻足。
下一瞬,六道漆黑的口子在紫府大阵中浮现而出,个个不过巴掌大小,如同活物般蠕动着,五光十色的水火喷涌而出!
真炁六水火。
无丈无擘、无垠无疆、无明无常!
六道水火任意一道便足以镇压寻常紫府宗门,用于斗法之中更是有焚杀紫府摩诃之威,在大真人的斗法中亦能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如今天下也就这位长怀山道子有这份实力集齐六道水火了。
庆棠因凭虚而立,身后浮现出紫金色泽的光环,冰冷的声音传遍天际:
“把上虹叫过来!”
……
不过数个时辰,滚滚的赤色华彩将太虚的黑暗碾碎,飘摇的火焰之中走出一位少年。
来人面白如玉,一身赤红羽衣,手中长剑不在鞘中,鲜红如血地斜指向下。
“平阌师兄不来【玄真山】寻我,怎么到青池的地盘来求见我来了?”
这少年笑道:
“莫非是我宗弟子竟敢不给师兄面子,不愿代为通传?”
从事实看,是上虹真人被庆棠因从【玄真山】逼出,庆棠因一句话让【上虹】从北方跑了几个时辰才过来。
到了这位真人嘴里,却成了庆棠因没面子。
庆棠因扫了一眼眼前的少年,吐出四个字:
“牙尖嘴利。”
不过他并未生气,声音平缓:
“第五道神通修成了?是【孛杀星】还是【相离绝】?”
【孛杀星】指向修越之星次,孛星现,则兵启,其主有大戮,除旧而布新。【相离绝】则意征公族篡构之祸,君王病危,骨肉受刑,妃主有离绝之哀。
按照庆棠因的理解,这上虹要求闰修越,其实不应修行【僭劻勷】,而是先修行【孛杀星】灭徐建宁,后以【相离绝】与那个集木一起把持朝纲,共分气象。
最终杀国师,斩君王,同时将两道神通的气象推至顶峰,于是逍遥而去,求成修越仙。
当然了,长怀山的人是不配指点修越宗修行【修越】的,不然也不至于有今日一问。
少年模样的上虹竟也不避讳,声音如灴火一般往上提:
“自然是【孛杀星】。”
‘果然是孛杀星。’
庆棠因眉目一舒,温声道:
“师弟果真是有玄慧的。今时不同往日,你我不若聊一聊?”
若上虹修行的是【相离绝】,便代表修越一定会争取那道真炁金性,毕竟为了气象是必须要幽囚君主、创造离绝之哀的。
庆棠因的神丹之路的核心在于窃取金性之真。
他未来要以己身闭关持假,宣扬真炁金性转世为自己转世,谋其气象,将这一事实修作‘真’。
过程中金性转世与庆棠因深度绑定,一损俱损,是受不得这一道【相离绝】窘境的。
而【孛杀星】的话,就有太多可以弥补的点了,也就有了详谈相商的余地。
更重要的是,如今那集木修士的气焰太盛了。
‘倘若那李木池无心求余,等他修至五法,上虹当真能杀之么?当年就已经输给了【荒余】,再输一次也不足为奇。’
庆棠因正是看到了上虹的窘迫,这才有今日一见。
司天灵宝【万训刻律书】在袖中闪动,查探出还在远远赶来的保木气息。
‘就算上虹依旧坚持与那李木池联手,与我长怀争夺金性,此番私会也足以在两人之间营造隔阂。修越修士本就反复无常,绝不可推心置腹,上虹有口也难辨。’
庆棠因手中灵宝监察万里,就是在洞天也极为罕见,并不怕上虹有所察觉。
见上虹真人似有意动,庆棠因笑道:
“东方游即将在群夷海峡求金,不可不观,不若同行。”
上虹侧目相笑,轻声道:
“师兄盛情难却,请。”
……
东海。
藏匿在【群夷海峡】之上的【重光秘境】。
白雾渺渺,秘境之中灵风轻盈,越过重重林木,抚过万般寂静的月光草,再经过一支漂亮的金桂花,于是终于飘摇而进,落入仙意缥缈的殿中。
这宫室以月璃做檐,月兔镇宅,其上书:
【云隐宫】。
东方游站在玄殿之前,上下打量,轻声念道:
“月晕而雷,日晕而风。”
这龙王瞳孔已经彻底化作金色,与那日北嘉龙君附身之时一般无二。一身气息更是攀登到绝顶的地步,仅仅是他的人身行走于此,便有将整道玄雷秘境压垮之感。
玄雷诛合!
但此刻合水的重量已经超过了分别由太阴太阳两道灵宝相薄而生的玄雷!
‘东方游的气象与修为太盛了。’
李木池观察着东方游的状态,暗暗比较:
‘比宁太子江彦载求金前还要强出不少。五道神通不同途的苏栖梧与拓跋骏,在气息上更是难以企及这位合水圆满的龙王。’
‘合天龙王,将整个合天海纳入牧海,除了龙君,千古仅此一例。’
只是一个名字或许不直观,若以面积以及‘人口’来评估的话,合天海大逾江南吴越相并,胜过燕赵合一。
寻常紫府龙王的牧海区域,连合天海的零头都比不上。
东方游似乎在品味眼前的玄雷,过了一阵才道:
“月晕而雷,真是久远的说法。太古一定还是如此,集木、更木两道阳木能与太阴相薄,生出雷霆来。”
“后来到了上古,就逐渐不行了。上古太长,以至于这道传承在木德修士中彻底断了代,也就这些玄雷修士设下雷坛后能用上一用。”
‘也就是说,这一方法被藏了起来。’
李木池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低声道:
“【玄雷】果位有变,还是与两位魔君有关?”
这种事情说大也不大,上古之时,有关的四道果位都有主人在,而且全是道胎及以上的尊修,任何一位有所异动都能让这条路子消失。
李木池之所以不怀疑【太阴】,是因为上古前一小段是青玄主执太阴,后来是【长塘】仙君执太阴。
两者都没任何理由去断绝一种蕴养玄雷的路径。
“是两位魔君与玄雷那位大人博弈的结果。”
东方游轻声道:
“华央池那位自太阳嬗变至于玄雷,于是【阳至为嘘,遂诞六雷】。随着祂的权柄越来越盛,【玄雷】与【太阴】、与木德的关联便越发遥远。”
“更木集木两道的魔君大受影响,眼见着意象与权柄旁落,做了一件悄无声息却惊天动地的事。”
见李木池认真听着的模样,东方游笑道:
“祂们主动将这条路子送给了【桓暄】大人,连带着一份太阴气象。”
东方游淡淡道:
“大人的【玄雷】越来越强,但祂的道在于一个至阳至显。两位魔君不可能直接将手段作在大人身上,却有着极为巧妙的手段。”
“祂们策反也好,威逼也罢,最终令霄雷闰玄雷的【凌霄撷斗玉霆神君】主动接受了这一份分割而出的气象。”
“玉雷,寒雷也,为霄雷之一,属在【冬雷声】。如果世伯所念尊号无错的话,祂应是玄雷闰霄雷。”
李木池双眼微眯,郑重道: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是【凌霄撷斗御霆神君】,俗名桓灵。这位大人一度活跃在雷宫建立后的前中期,最终是求道胎而陨。”
即使宛陵宗没有继承雷宫遗产,连靠谱的三雷道统求金法都没有,老苏还不至于最基础的尊号都记错,有命神通在也不会因字音而混淆。
【雷宫】在上古乃至太古后期就有雏形了,但真正建立、开始镇压天下,是在第一次仙魔大战之后。
很显然不止【宛陵宗】没有记载此事,【雷宫】自己都没有记录。
“嗐,都一样。”
东方游轻笑道:
“祂接了这份意象,就被迫成为了【桓暄】仙君成道过程中的阻碍。闰位因此被迫偏离玄雷,不是应当的么?等大人将仙君证成后,这道闰位才得以重新靠近玄雷。”
“【雷云寺】认为还有第四雷,于是在玄霄之间探索,这道闰位不正是极佳的选择?但他们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所以【云隐】真人最终求道而陨。”
云隐真人道行惊人,甚至修筑了眼前的【重光秘境】来探究集木与太阴的关联。
只可惜最终还是求金坐化。
李木池感慨道:
“【徐方听鸣天霆尊者】成道太晚了,以至于对此事的了解还不如龙君。”
“所以大人安排了玄雷霄雷的两人入我手中,放任我重立【云隐寺】。不是对应的傀儡旧事,而是对应更集两木授予玄霄闰位真君雷权。”
“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
东方游语气轻松,继续道:
“更重要的是与之相关的另一件事,与【殷君】息息相关,对应如今集木之【三雷无碍】。”
李木池闻言,将东方游邀请进【云隐宫】内,烹了茶水,郑重道:
“愿闻其详。”
东方游饮上一盏后,沉声道:
“清权列阳为兜玄第一脉,【桓暄】大人早在太古便已经以太阳闰位成就道胎巅峰。也就是后来换了金位,证道仙君的速度才慢了些。”
“天下敢于给这位大人下绊子的,说难听点也就这一次。随之而来的自然是无穷无尽的报复。”
“伤我而不能杀我者,则万世不能杀我身。”
李木池很轻易便能猜到:
“很明显,祂的报复并没有杀死【殷君】,反而给集木果位养出了这一道【三雷无碍】。”
“很直接的推论。”
东方游放下茶盏,声音模糊:
“我家大人却说,魔君薨,万木枯,百虫皆死,天东有玄雷焚木。【桓暄】大人身怀整个兜玄的秘藏与法宝仙器,能做到这一点实在是不稀奇。”
“彼时集木遇雷则焚,与如今受剑意而折并无差别。但不过百年,天地更易,忽有一日,雷击木,而集木无碍……祂不知以何等手段回归了。”
东方游沉默一会儿,最后道:
“我家大人的意思是……倘若道友能求出金性,不能应付阻道之劫,祂会及时放开甚至破坏对【滁仪天】中【神雷玄音鼓】的遮掩。”
“今释早已成为魔子魔孙土,莫说是诸位法相,纵使是世尊也至少会避开【神雷玄音鼓】一瞬,而这一瞬便是道友的机会。”
‘原来在这里等着。’
李木池心中已经有不少猜测,笑道:
“但愿不会在登位之前就被法宝劈散了金性。”